心理學的故事:第十九章 今日心理學

福建十一选五基本走势图百度彩票 www.gfopy.com 第十九章  今日心理學

給心理學家畫張像

  盡管許多有城府的人認為一概而論是思想偏狹,可是,我們待人接物的合適行為卻主要來自對別人的總體揣摸。如果我們進餐時隔壁坐著一位未曾謀面的女士,并得知她是長老教會的一位主事,而不是某本未經批準、滿紙桃色新聞的名人自傳的作者,那么,我們與她談話的方式一定有所不同。概括性的預期雖然常常過于簡單,也不準確,可是,它們的確是對一些人必需的假設。沒有這些預期,我們的行為就會失態,跟新近從亞馬遜熱帶雨林跑出來的某位亞諾麻莫部族人相差無幾。

  因此,如果聽說坐在你鄰桌的陌生人是一位心理學家時,你在腦子里會有何等想象?

  對大部分人來說,這可能意味著,他或者她對人類天性一定有著特殊的眼光,他們專門對付有毛病的病人。而你到現在已經讀了不少有關心理學的東西,一定糾正了許多總體的錯誤想法。你知道,“心理學家”這個詞的含義不止一個,而是范圍非常廣泛的一些職業,其中許多與對人類無性的獨到眼光毫無關系,許多心理學家是科學家,而不是治病的人。沒有哪一種總括,沒有哪一種單一的形象可以包容現代心理學家進行各種各樣的工作時所從事的熟練和精巧的活動,如下述幾段所示:

  ——一位身著白大褂的男士拿著手術刀彎腰伏在手術臺上,慢慢地切開一只澳大利亞袋鼠,以期在它的體內尋找細小的腎上腺。這只雄鼠經歷數小時不停的交配后剛剛死亡;這個類別的雄性都會在5-12個小時瘋狂的性活動之后斷氣而亡,它們都只在一年的兩個星期內從事這項活動。對這樣一些老鼠的腎上腺的檢查導致了一種解釋:繁殖季節的日照長度和平均氣溫引發了雄鼠腎上腺的極度活躍期,因此而引發很長時間的高強度交配活動,最后以死亡告終。這項研究在人們認為季節對老鼠和人類行為有影響的知識體上又增加了新的證據。

  ——兩位社會心理學家提出假設,說一個人在成年期內體驗到的風流愛情關系,是以他或者她小時候對父母的依戀為模式的。他們設計了一份多項福建十一选五基本走势图百度彩票表,每種答案都能看出兒童——父母依戀類型和他或者她所體驗到的成人風流關系。研究者設計了一種利用問卷進行的小型調查。當他們通過統計數據分析答案時,會找到兒童——父母依戀類型與成為風流關系之間的重要相關聯系。這項假設因而得到映證。

  ——一位婦女太陽穴上綁著電線坐在視屏前,一些男人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在視屏上閃過。在附近的地方,一位研究者觀察并記錄著她在另一個視屏上出現的腦波。他看到的是正常的波峰和波谷——直到一位婦女的名字閃過,引起波峰尖銳上升一會兒,這表明小小的驚訝。研究者在研究腦波外形和振幅與情緒激勵認知的相關關系,這是許多想理解大腦的思維及情緒電化基礎的步驟之一。

  ——在一個冬天的日子里,鴨子在池塘里四處游動,兩位穿得很暖和的研究者站在30碼開外,其中一位每隔5秒鐘往水里扔一些面包屑,另一位每隔10秒往水里扔面包屑。這樣喂了幾天后,每5秒鐘扔一次面包屑的那邊,鴨子的數量多一倍??杉柑煲院?,研究者們做了一些變更:每10秒鐘喂一次的那位研究者扔的面包屑大一倍。一開始,鴨子按老樣子往原來的地方跑,有大半的鴨子喜歡扔得更頻的那邊,可5分種后,它們重新選擇了位置,兩邊的鴨子各占一半。研究者們相信,這是天生的尋食策略中復雜的證據,鴨子不僅考慮扔食物的頻率,而注意平均的食物多寡。這項研究增長了人們的知識,知道次數和數量在動物和人類的大腦中是以非語言的形式表現出來的。

  ——一組研究人員小心地把一些微型麥克風放在一位志愿者的耳道內,讓他坐在一個環形結構的中間,在不同的高度上裝設6個揚聲器。然后,研究者一個接一個地用揚聲器發送白噪音(一種廣譜雜音),每收把這個裝置旋轉15度,直到從約144個位置上發送聲音出來。志愿者每次通過角度來指示揚聲器的方向和高度。后來,研究者利用麥克風抬音的錄音,將聲音通過耳機而不是揚聲器發送給志愿者。志愿者可以辨認出明顯的聲源方向,他辨別的準確度與實際播放時幾乎一樣完美無缺。這項實驗也增加了人類的知識,知道思維如何根據聲音到達耳朵的時間差別來決定一個聲源的方向。

  ——一組研究者通過引發面肌松馳的方法調查了減輕緊張性頭疼的生物反饋的用途。他們將受試者分成兩組,一組得到的生物反饋信號顯示他們的面肌什么時候放松,另一組得到假的生物反饋信號,指示他們的面肌是松馳的,而實際上面肌是緊張的。放松面肌應該可以減輕頭疼,而面肌緊張卻會加重頭疼??墑?,兩個組因為生物反饋而都減輕了頭疼。研究者的結論為:生物反饋數據,不管是正確或者錯誤的,都能讓受試者得到強烈的“功效”或者鍛煉控制的能力的感覺。是功效感的增強,而不是肌肉松馳的程度使頭疼的次數和強度減少和減輕的。

  對這樣一些雜亂的場景,我們還可以增加已經看到過的更多的場景——從一位心理治療者通過蘇格拉底式的辦法引導一位病人重新認識他不現實的理想,到一位發展心理學家記錄一個嬰兒的眼球在觀察不斷從屏幕上閃過的圖片時的運動,從一位神經心理學家給一只已經學會走出一道迷宮的老鼠注射腎上腺素,以觀察這種荷爾蒙如何影響其記憶力,到一位認知科學家努力編寫成千上萬的計算機程序的步驟,面對數百條句子,這些計算機就會像嬰兒那樣學習語言。

  在這一切之外,還有許多心理學家特別的興趣和活動是我們尚沒有時間進行探索的,其中很多對日常生活有相當大的關系。這里有幾個例子:

  ——有些人在調查愛和交配選擇心理學。有一陣子,這是一個相當熱門的研究領域,后來,因為太“軟”,它被擱置一邊了。然而,最近,出現了對愛研究的復蘇,這些研究基于對調查數據和采訪進行的復雜統計分析。我們剛剛看過一個例子:一項研究將成人風流愛情的風格與兒童-父母依戀關系連系在一起?;褂幸桓隼櫻喝縹頤撬?,早期的一些研究表明,人們往往會愛上其性格與自己的性格互補的人(“異性相吸”,這是民間的說法。)然而,最近,兩位研究者利用極詳細的問卷和仔細的分析顯示,“高度自控者”(對自己的行為非常敏感的一些人)傾向于愛上與自己的行為和興趣一樣的人,而“低度自控者”卻傾向于憑喜歡不喜歡和雙向的教養愛上別人。

  ——一些研究小組對一些經受反復發作的壓抑折磨的人進行長期縱向研究。研究小組跟蹤其受試者生活中的事件和變化,把這些跟情緒狀態掛起鉤來。他們最近的發現增強了有關壓抑、特別是童年時代被虐待的影響、家庭沖突、夫妻虐待和其它創傷的“壓抑理論”的重要性,還有像養育親朋好友這樣一些補償性的因素的反向作用。

  ——智力的本質已經在幾十年的時間里得到廣泛研究,可是,當前有些研究者又提出了一種新概念:智力既不是總體的知識能力,也不是相關能力的集合,而是一整套不同的過程和策略,它們也許會在同一個人的身上以不同的水平操作起來。哈佛大學的霍華德·加德納就說過,每個人都具有七種不同的智力:語言能力、邏輯-數學能力、空間能力、身體運動能力、音樂能力、人際關系能力和待人接物能力。耶魯大學的羅伯特·J·斯頓博格的研究數據表明,智力結構有三層:思維對自己的能力的了解,它對自己積累的經驗的利用和它對目前情形的評估。

  ——許多研究者在研究比以前深得多的性別角色行為和性偏好的來源。有些人集中在父母對大腦發育的影響上,還有些人專注于基因異常。更有一些人集中于家庭影響,還有人強調文化因素。每個組都把它的因素看作是最有影響力的,可是,正在形成的一種觀點是,在每種情況下,所有的東西都涉及在內,其程度有所不同。在任何人的歷史中,具體的相互影響才是決定結果的東西。

  ——意識的本質也許是心理學中最為深刻的謎團,可是,它長期以來被擱置一邊,要么是因為無法了解,要么就是因為這個問題并不重要。最近,一些研究者又認為這是至關重要的一個問題,而且是可以回答的一個問題。弗朗西斯·克里克提出,一組神經元連續和半振蕩的啟動會在大腦的許多部分引起神經活動暫時的統一。這種形式的自我繳發本質是意識的基礎。菲利普·約翰遜-萊爾德把意識比作計算機的“操作系統”,即一組引導和控制不管什么程序信息的指令。杰拉爾德·埃德爾曼相信,低水平的意識來自于大腦主管內部生理驅動力的那個部分與處理來自外部世界的信息的部分之間的相互影響。(可能的一種解釋在于,大腦的一個部分是饑餓的,另外一個部分看見食物,而最后“啊哈”的一聲驚嘆就是意識。)反過來,高水平的意識來自于語言和大腦的概念形成部分之間的相互影響,它能夠給事物取名,并把它們裝配進一些范圍之中,使思維不再注意實時的事物,因而生成對它自己的思維的意識。

  為心理學家的特別興趣和活動形成一個典型的形象是如此困難的一項工作??墑?,我們難道不能至少把典型的心理學家當作一個人來看?不行。心理學家男女都有,身材大小、高矮、色彩、年齡和教育水平及地位各個不同。

  許多人認為心理學家是白人,男性,是一位“醫生”,而且,如已經說過的,他一定就具有對人類天性的獨特看法,也能治療不少有精神病的人。眾所周知,這最后兩種涉及洞察力和治療的本領,只符合約半數受過高等訓練的心理學家。

  而第一個形容詞,即白人,卻很有道理:在所有受到聘用的博士級心理學家中,只有不到百分之二的人是黑人,不到百分之二的人是西班牙人,百分之九多一點的人是亞洲人。

 ?。ê諶說那樾蔚娜凡輝趺囪?。1975年,他們在心理學中得到的博士學位為百分之三點八,而在1990年,這個比例為百分之三點五。很明顯,黑人博士級心理學家就業的機會是如此稀少,以至于在這個領域中沒有博士學位的相對增加,其就業位置的分配也沒有增加。這個職業中的一些領導人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可對此也無能為力。西班牙人和亞洲人的進展卻好得多。西班牙人得新博士學位的人數從1975年的百分之一點二增長到1990年的百分之二點九;亞洲人的比例從百分之一點一增長到二點六。)

  第二個形容詞,即男性,曾經是正確的,可很早以前就不再如此了。1910年,只有百分之十的博士級心理學家是婦女,而到1938年,這個數字變成了百分之二十二。到1990年,已經變成了百分之四十。而且,由于婦女現在拿到五分之三的心理學博士學位,她們很快會成為多數。這種增長主要是由于臨床心理學的增長所致,因為這個職業一直以來就主要對婦女開放。搞學術的心理學家卻沒有,在幾十年的時間內,男性心理學家一直就沒有讓女性心理學家進入學術崗位,其理由是,一旦有了孩子,她們會在幾年時間內,或者終身拋棄她們的研究。相應地,男性心理學家寫出了更多的研究論文,而且把持著幾乎所有的高水平學術和研究位置。只是在相對較近的幾年內,婦女的名字才像男性一樣出現在一些研究論文中,可是,婦女仍然沒有在重要的心理學部門占據重要位置。

  “醫生”這個稱呼也是另一個錯誤的說法。的確,美國心理學會的10.08萬成員中的四分之三會員和美國心理學協會(我們很快就會講到這個組織)更高比例的人都有博士學位,或者在少數幾種情況下都有心理學博士學位,或者叫教育學博士??墑?,有約15萬人有心理學碩士學位或者學士學位,他們當中的大部分都在美國心理學會和美國心理學協會之外。他們做測試、咨詢、心理治療,并在工廠、幼兒園、學校、診所政府機構和私人營業場所做一些低水平的心理學工作,并被人口統計局登記為心理學家。

  對許多人來說,“心理學家”意味著“教授”,而在本世紀早期,許多心理學家也的確是一些學究,因為他們主要只有在學術機構里才能謀生。今天,美國心理學會和美國心理學協會只有約三分之一博士級的成員是教授級研究人員,而約有半數的人是私人診所的臨床醫生或者被一些診所、醫院和其它組織所聘用,百分之十二的人在工廠、政府機構和其它服務機構中,其它的人在學校和其它地方工作。

  所有這些都說明,心理學家有各種各樣的類型,一些人與另外一些人如此不同,以至于他們就好像除了這個大類的名字以外彼此完全不相干。

給這門科學畫張像

  心理學家及其活動多種多樣,他們在興趣上也是各個不同:盡管稱作一門科學,但它太過異常,除了用最為廣義的詞以外,無法加以定義或描述。

  上面所見的以及我們在前幾章里看到的東西證明了這些雜亂和多樣性??墑?,要想更詳細地了解心理學已經成了何等變化多端和混亂的一門科學,人們只需翻幾卷《心理學年鑒》就可以一目了然。每年的年鑒包含約20個章節,有些回顧最近在知覺、推理和運動技能獲取等心理學中心領域的工作,還有一些涉及更深奧難解和不著邊際的課題,如大腦多巴氨及獎勵、聽覺生理學、社會及社團介入、半腦對稱、音樂心理學和宗教心理學。在五六年的時間內,《年鑒》涵蓋了約100多個不同的領域,每個領域都有其分支領域,任何一個分支領域都有可能占據一位研究者全部的時間和精力。

  有哪一門如此不整齊,如此繁雜,如此沒有組織的學問會被稱為一門科學的呢?我們有沒有理由相信,它對人類天性和人類思維所說的話是科學的真理?

  一個世紀以前,威廉·詹姆斯在機智地闡明了當時的心理學是什么以后,很悲傷地說,它目前還不是一門科學,而只是“一門科學的希望所在”。我們看到過他是怎樣描述它的:

  一串粗淺的事實;一點點閑談和就一些觀點產生的口角;在僅僅是描述性的水平上進行的一些分類和概括;一種強烈的偏見,即我們有不同的思維狀態,我們的大腦使這些狀態定型;可是,沒有一條像物理學一樣的定律,沒有哪一條假說是我們可以從中推出結果的。

  把這種說法與心理學如今的情況做一個對比:事實有了巨量的增多,這些事實不是粗淺的,而是經過了復雜的統計分析的;同樣有很多閑話和口角,但大多數是有關可檢測的解釋和理論,而不僅僅是一些意見;也有大量處于理論水平上的分類和總括,還有大量有關思維狀態及其與大腦現象之間的關系的規則和假說,而且其后果有可能,而且經常是可通過因果關系推論出來的,并加以證實。心理學早已經成長了,超過了一門科學的希望所在,而且成為一門科學的現實。

  可是,這是一門與大多數科學不一樣的科學,它復雜而且繁蕪。

  在自然科學中,知識是慢慢積累的,并不斷向著對自然更深的理解進發。相對論并沒有推翻牛頓物理,而只是吸收了它,并超過它來處理一些牛頓沒有看到的現象。現代進化論并沒有推翻達爾文主義,而只是增加了更多的細節、例外和能夠解釋達爾文不了解的證據的復雜情況。反過來,心理學卻產生了許多特別的學說,這些學說要么后來被推翻了,或者被證明只能應用于如此有限的現象領域,以至于不能為更大和更有包括性的理論提供一個基礎。行為主義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再說,心理學充滿了杰羅姆·凱根所說的“不穩定思想”——一些并不指固定和不變的現實,而只是主觀的和可變的概念和理論說明。心理學中的許多現象涉及某些現象對人類的意義,這跟物理學中的許多只發生在物理世界里的現象不同;兩位心理學家利用同一個詞可能是在談完全不同的事情??罱毓防純戳絲此鄖靶吹畝?,并“意識到,使我感到窘迫的是,像成熟、記憶力和情緒及習慣的連接性等思想,我一直以為它們有固定的意義”。今天,他看到,這些思想,以及心理學中許多別的思想會根據一位研究者收集數據的方式而有不同的意義。一個人對恐懼的定義以及對這個概念進行的工作是指一系列生理現象,另一個人卻認為恐懼是他的受試者在感覺到害怕時體驗到的內心感受??墑?,這兩套數據并不是享有共同邊界的,生理跡象經常在一個感覺到害怕的人身上是不存在的,而情緒在一個表現出其生理跡象的人身上也找不到。以為是對害怕所作出的科學定律的真實取決于一個人用這個詞所代表的意義。

  還有,與物理學不一樣,心理學有很多定律只在觀察發生的那種文化里才是正確的。最近幾年,心理學家對這門科學中的一些規律在跨文化中的有效性產生了興趣,并發現有一系列規律看上去是全球一致的,包括皮亞杰對發育階段、兒童獲取語言元素的順序、人類喜歡分類的自發傾向、社會蒙混的傾向及其它的一些觀察??墑?,他們也發現,許多只在這些規律得出來的文化環境或者類似的文化環境中才有效,其中有男子氣、女人氣、愛和嫉妒的定義和發育,順從大多數并服從權勢的傾向、推理當中對邏輯的運用、親情和歸屬感的發育。

  所有這些并不是說心理學就不是一門科學??墑?,這不是一門有連貫和綜合理論的科學,它是一種智力和科學的舊貨拍賣。

  30年前,當認知革命打破行為主義封閉的大門時,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一開始看上去十分刺激,令人歡欣鼓舞,可仔細一看卻令人困惑和煩心。雷克弗里斯特大學的大衛·L·克蘭茨曾描述過心理學一開始和后來在他眼中的情況:

  當我最開始知道有心理學時,我因為它廣泛的范圍和多樣性所激動……我只是稍有注意,而且大部分時間并沒有關心,其導言部分的課文是彼此不相關的。實際上,它們彼此互不覆蓋的情況正好突出了發現的新鮮感?!?/span>

  后來,讀研究生的時候,由這樣一些多樣性引發的激動被不斷增多的、對專門性的強調和只能埋頭于其中一兩章的壓力所抵消。我還越來越多地意識到,心理學的多樣性經?;嵩斐篩好嫻撓跋?,它會成為不連貫的指標,或者更壞的是,它成為一門“假科學”的試金石……

  職業生活也是同樣的。心理學令人激動的多樣性仍然受到懷疑,各專業之間的溝通很困難,有時候完全不存在。隨著信息爆炸時代的來臨和新的關心點持續不斷地被合并進各種學問之中,調查者與概念系統之間彼此的隔絕感一直都在增強。

  跟克蘭茨一樣,許多心理學家也因為這個研究領域的多樣性和不連貫性所困擾。喬治·米勒嘲笑地稱它為“智力動物園”??墑?,動物園至少還關住并控制其動物,而在今天的心理學中,很多人具有逃跑的傾向。一系列生理心理學家已經轉移到了生物系,有些大學的認知科學家已經遠離了心理學,開設了他們自己的系別。有些社會心理學家轉移到了臨床部門和商業學校?!睹攔睦硌Ъ搖紛罱囊黃纜畚惱略げ?,在接下來的50年內,心理學主要的研究領域將會分解,并獲得單獨的身份,并會在大學里設立他們自己的系別;心理學會被正確地看作行為科學發展的一個暫時階段。

  其他人認為,有些新的概念、學說或者比喻會而且一定會找到,以統一心理學的半自治專業。美國心理學協會的執行副主席雷蒙德·福勒說:“我們必須堅持尋找‘宏大的統一理論’。對多樣性這個問題的解答不可能是進一步的分化?!弊罱改?,一系列理論家已經在《心理學新觀點》的好幾期里做到了這一點,他們說,一種新的和統一的比喻或者概念極為需要,也一定會出現。

  可是,還有另外一種觀點:沒有哪一種學說是可能出現的,也不需要這樣一種統一的學說。西格蒙德·科克花了幾十年的時間想看看這個領域更大些的問題,他說:“心理學不連貫的問題最終(應該)通過以某種類似于‘心理學研究’之類的詞來替代它而加以承認?!逼淥恍┳邢稈芯抗廡┪侍獾娜艘艙餉此?。歐內斯特·希爾加德在總結美國心理學綜合史時說,一種統一的心理學科學也許更多的是一種美學理想,而不是實際的目標,“心理學可以被看作是許多心理學的大家族,它只能通過社會實踐和大學的分科結構進行統一?!貝笪饋た死即乃?,我們預期,心理學的分支可能會成為聯系緊密的一個家族的成員,可是,一種更為現實的模式可能是一種不整齊劃一的聯邦,或者是不同共和國及民族組成的國家-省份,通過某些共同的興趣捆在一起,但講不同的語言,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每個成員都在忙他自己的生意。

  有很充足的理由懷疑,不可能有任何一種單獨的理論能夠既解釋神經傳遞器的動作,又能解開一道密碼;既能展示神經網絡的分布情況,又能解釋清楚真正的愛產生的過程。一種總纜一切的理論,只有在我們知道得很少的情況下才有可能在心理學中存在,可它再也不可能了。

分裂

  不管這門科學會分解的預測是不是會兌現,有一種分裂是最近出現了的——學術派和科學家派以及臨床派和行醫派之間的組織分裂。

  學術及應用心理學家之間的分裂在美國心理學協會里算不得什么新鮮事。這個協會成立于100年以前,當初是一個知識分子協會,其成員主要都是學校教師和研究者。從一開始,應用心理學家就被瞧不起,很少被選撥到重要的崗位上來。他們的價值和目標被認為是腐敗的、商業性的、非科學的和總起來說是污穢的。約翰·B·沃森因為桃色新聞而被趕出學院,可是,美國心理學協會在幾十年的時間內忽視了他,因為他把自己的技能出賣給了廣告世界。

  臨床工作者更是被學術研究者看作低人一等的東西。在1917年的美國心理學協會年會上,一小組人——當時總共也才不多的幾個人——很苦惱,感覺他們的興趣被忽略了,系決定成立他們自己的組織,即美國臨床心理學家協會。這個協會慢慢成長起來,美國心理學協會也采取了行動。它創立了它自己的臨床分會,宣布它愿意接受美國臨床心理學家協會的任何成員為自己的成員,并修改了自己的議事程序,其目的是要推進作為一門科學的心理學,并把它當作一門職業。這條辦法奏效了:變節者回家了,美國臨床心理學家協會也解散了。

  當美國心理學協會中的臨床心理學家和應用心理學家人數增多時,類似的事件又反復發生了。每次,不滿意的人重新組成他們自己的組織,美國心理學協會就進一步修改它的結構,以留住他們,或者把他們弄回來??墑?,要真正使學術研究者和臨床心理學研究者的興趣和世界觀得以諧調卻是不可能的。在1984年的《美國心理學家》中,一位心理學家借用C·P·斯諾的概念悲傷地寫道了“心理學的兩大文化”,兩種都決不相容,充滿敵意,而且彼此異化。

  使這件事情變得很嚴重的是錢。在70年代,對臨床服務進行的第三方支付通過健康保險而成為可能,可在80年代,這個支付來源開始減縮,這是里根政府的政策和衛生保持組織出現的結果。美國心理學協會里的臨床工作者——這時候,他們的人數已經占了多數——要求這個組織加速政治活動,并提高其知名度。這使學術研究者們大為震驚。他們擔心,美國心理學協會這個在歷史上是一個科學組織的機關會變成職業協會,帶有自己的金錢和政治目標,而且會迅速地被行醫者控制起來。

  在80年代中期,美國心理學協會的執行董事們想辦法避免科學家們離會,他們設計了重新組織的辦法,以?;て湫巳?,可是,全部計劃遭到美國心理學會代表大會的否決。眼看著將要出現?;?,這個代表大會同意了一個最終的雜花被重組方案,雙方的成員都不滿足。這個重組方案于1988年交由會員通過,但被幾乎是兩票對一票的比例駁倒了。

  這是一個決定性的事件。1988年在亞特蘭大舉行的美國心理學協會年會上,這個協會的前任會長和著名的學術研究者們,其中包括文伯特·班杜拉、肯尼思·克拉克、杰羅姆·凱根、喬治·米勒和馬丁·塞利格曼,在賓館的房間里召開了干部會議。他們帶著一股反叛精神和違抗宣布成立一個新的組織,即美國心理學會,主要為進行學術和科學方向上的心理學家。在接下來的幾周內,好幾百名科學家退出了美國心理學協會,轉而參加了美國心理學會,另有好幾百人也參加了這個學會,但保留了他們原來的會籍。在一年的時間里,美國心理學會已經擁有6500名成員了,到1992年,成員數增長到了13000人。它現在比美國心理學協會的人數少些,而且總是少得多,但它在成長之中,其領導人預計,其潛在的成員數在30000左右。

  今天,就跟一些離異夫妻為了孩子的利益而訂立了臨時協定一樣,美國心理學協會和美國心理學會不再在公開的場合彼此攻訐了。來自兩個學會的代表曾就尋找可能的合作而進行過磋商。美國心理學協會甚至還提出要出版新美國心理學會會刊,即《心理科學》,盡管美國心理學會選擇了另一位出版人,但它過去的主席,即查爾斯·基斯勒給美國心理學協會寫了一封感謝信。這兩個組織的確在進行競爭活動,以吸引更多的研究生和新的博士學位持有人,可是,今天,美國心理學會的成員卻認為歸屬于兩個組織是明智的。目前的情況是,美國心理學會會繼續成長,并服務于科學大眾。美國心理學協會每年也有增長,它的臨床——職業性成員的比例也總是大得多,可是,它會繼續擁有許多學術——科學性的成員,為他們出版刊物,并在華盛頓和其它地區維護他們的利益。

  如果說所有這些令人困惑,那么,它又怎么可能是另外的一副樣子呢?在心理學中,沒有什么是簡單的,也沒有什么是清楚的,這個領域很好地反映了它所研究的混亂、復雜的人類思維。

心理學與政治

  ·美國擁有博士學位的科學家中有六分之一是心理學家。

  ·心理學知識已經成為對我們的學校、工廠、診所和精神病院以及部隊的正常運轉至關重要的東西。所有的一切都會隨著研究得出對人類天性更好的理解而發揮更大的作用。

  ·與其它許多科學不一樣,心理學基本的研究并不能得出可銷售的產品,也不是專為自己服務的。它在很大程度上必須由聯邦政府資助,為的是公眾利益。

  那么,聯邦政府給予心理學研究多大的資助才算是合適的呢?

  一年200億美元?

  100億?

  50億?

  實際數字為:不到5億美元。

  心理學研究目前得到的聯邦資助不到自然科學的九分之一,是生理學和農業科學的十一分之一,實際上只占聯邦政府對科學研究資助的百分之二。這比兩艘太空飛船項目的造價稍高一點,比一只隱蔽轟炸機一半的造價稍高一點。(私人基金,即心理學研究資助中另一個重要的來源,資助約3000萬美元,不到聯邦資助的十分之一。)

  美國心理學協會和美國心理學會定期派譴代表去國會山請求更多的資助,可是,他們在那里遭遇到很大的障礙。心理學研究的聯邦資助金的大部分來自酒、濫用藥品和衛生保健管理局和國立衛生研究院,更少的一部分來自國防部的一些分支機構,再少一些的資助來自國立科學基金,其它零星的資助來自其它機構。這兩個學會的代表因此而必須在一系列委員會和分組委員會之前提出要求,這會分散風險,但卻意味著必須在各處開戰,而沒有任何總體的高水平資助。

  在早先的幾十年里,心理學研究非常簡單,就像桑代克用破木板做一只迷宮,然后買幾只老鼠和幾條狗就可以解決問題一樣,那時候,費用根本就不成問題??墑?,現代調查、微電極掃描設備、大型計算機和由一組組的專業人士進行的縱向調查需要花相當大的費用。盡管如此,心理學研究與新武器和太空旅行的研究比較起來,還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然而,我們這個酷愛心理學,并極需要對它的了解,以及它所能帶來的益處的國家,卻只為它花費年度預算的百分之一的二十五分之一。

  今天,我們會對羅馬人搖頭,他們花費巨額的資金建造城墻,修建道路和水渠,卻沒有努力研究土生羅馬人不斷下降的生育力和生產率。人們不禁懷疑,未來的動物會不會在看到我們這個世界的廢墟時搖頭哀嘆,我們花了這么多的錢用在那么多的事情中,卻不肯花錢研究人類的天性,因為它可能就是我們得以生存下去的關鍵。

  政府不僅在對心理學研究的資助當中十分吝嗇,它還干擾甚至禁止某些研究,有時候是出于可佩服的理由,有時候卻很不光彩。

  如我們在前面已經看到過的,在60年代民運擴張期間,公共衛生服務處采納了一些涉及生物醫學研究的規定,1971年,衛生、教育和福利局把這些規定擴展到所有有關人類行為的研究中。這些規定盡管不是法律,但它們起著法律條款的作用,可以限制聯邦政府對不服從這些規定的單位進行資助。關鍵的條款要求研究者在進行任何實驗過程以前,必須獲取受試者在了解情況以后的同意。這種對人權值得贊揚的延伸如果嚴格實施,會使掩蔽心理學研究或者實驗者目標的潛藏不可能進行。甚至要求掩蔽的、相對無害的實驗也不可能進行了。

  經過數年痛苦的抗議,對社會心理學研究實施的扼殺性條款在1981年大抵就不再起作用了,從這以后,掩蔽性研究又一次能夠進行了??墑?,控制仍然十分嚴格,很多有可能會產生有價值成果的研究再沒有人去設想,也沒有人去試。如普林斯頓大學的愛德華·E·瓊斯所言,哪怕在這些要求不再生效以后,“這些條款和機構復審委員會仍然在對我們的思想產生深刻影響。你根本就不會去考慮有可能遇到阻力的實驗——人們不可能去想攻克一個問題,因為它需要某種程度的掩蔽,而這又會制造與機構復審委員會之間的麻煩。整條研究線都被扼殺在搖籃之中?!?/p>

  對研究活動進行的另一項更為嚴重的干擾是,管理部門會因為政治原因而阻止發放資助金,如在1991年的一次行動,美國心理學家協會的執行董事劉易斯·利普西德稱它為“來自最高管理層對研究進行的、創造歷史的‘鎮壓’”。

  盡管那些調查者都是社會學家,但他們的項目對心理學家也有很大的興趣,對社會心理學項目發生的事情,也可能很容易地發生在心理學的許多研究項目中。國會山的北卡羅萊那大學的理查德·阿德里和羅納德·萊因德法斯計劃進行對7-12年級的2.4萬名少年進行一項調查,經過其父母同意之后,決定對他們問一些問題,以了解其性行為。這會得出阻止少年懷孕、防范艾滋病和其它性傳播疾病的有價值的知識。

  阿德里和萊因德法斯的提案已成功通過同級復審過程,并得到國立兒童衛生及人類發展研究院的資助批準。接著,衛生及人類服務處(國立兒童衛生及人類發展研究院是其下屬機構之一)的秘書長路易斯·沙利文博士在一次保守的電視談話中被問及這次調查活動。他宣稱不知道細節情況,可是,加利福尼亞的一位共和黨員,眾議員威廉·登尼梅亞公布了調查中的一些提問,因而引起了好幾個保守組織成員對衛生及人類服務處的抗議浪潮。沙利文秘書長的應答是不考慮兒童衛生及人類發展研究院的科學家們的意見,并取消資助。劉易斯·利普西德指出,艾滋病現已出現在20歲左右的男女人群之中,因而,他們一定是在少年時期就已經染病,而這項調查有可能得出一些情況,引導我們采取防范性的教育及社會措施??墑?,我們再也不可能知道這樣一項調查可能取得了什么益處。

  阻止社會科學研究的另一個極端的企圖卻失敗了,至少是暫時失敗了。眾議員登尼梅亞因為他成功扼殺了少年性生活調查而沾沾自喜,進而提出了對1991年的一項法案的修正案,要求重新授權國立衛生研究院,使其有權禁止衛生及人類服務處進行或者支持任何全國性的人類性行為調查。哪怕在一個智力保守的時代,這對眾議院來說也是要求太多了,因而以283票對137票否決了這項提案。不過,仍然有137名眾議員投了贊成票,這使人感到震驚。國會如果稍為偏向登尼梅亞一邊,就有可能扼殺心理學研究,而受害的卻是整個國家。

  為公平起見,我們得說明,有些想阻擋心理學研究的企圖不是來自政府中的保守黨,而是來自自由黨,特別是來自政府之外激進的反傳統團體。

  其中的一支力量是“動物權利”運動,其成員最近幾年竟訴諸暴力活動,他們沖入醫學及心理學實驗室,拆毀設備,銷毀記錄,有時候還帶走動物。眾議員和參議院都已經提出了議案,以通過聯邦政府懲處偷竊或者破壞研究機構的行為,但是,在動物權利組織的游說下,這些議案都沒有通過。

  研究者們回答說,每一種動物都是以別的生物為代價求得自己的生存的,許多動物是靠吃別的有感情的動物為生的。人類利用其它動物作為食品,也用作實驗受試者,以增大人類生存的機會,這比鷹、鷲、蜥蜴或者獅子的行為沒有什么更不道德的。至于用動物進行研究的殘酷性,威廉·格里諾(他顯示,在一種更豐富的環境里發育的老鼠,其長出的大腦比在一個單調的環境中生長的老鼠的大腦量大得多)說,盡管研究會在一些動物身上引起疼痛,可是,“要說實驗室條件很殘酷,或者甚至說對大部分實驗動物而言不是很舒適的話,這與實情不符?!彼賦?,不僅聯邦法律定出了關養和照顧的具體條款,而且還要對每一種利用脊椎動物進行的實驗進行復審,可是,“只有很差的科學才會去引發動物疼痛”,因為這會產生痛苦,而這痛苦又會有好多種生理影響,因而使實驗結果不純。因為這個原因,以及研究者的人性的感覺,他說,大多數動物實驗根本不會引起明顯的疼痛。在那些可能會引發疼痛的情況里,研究者們會使用麻醉劑。

  有一種心理學研究一直受到少數民族、激進分子和其它自由人士長達二十多年的攻擊,這就是心理能力中的基因差異研究。阿瑟·詹森、H·J·艾森克和菲利普·拉什頓都曾想辦法通過統計分析尋找黑人在大多數心理測試中表現都很差的基因原因。因為他們進行的勞動,他們被控訴為種族歧視分子,被學生社團圍攻,也受到其他同事的譴責,這些同事不僅不同意他們的發現——他們有權利這樣想——而且認為這樣的研究在社會上是有害的,應該加以阻止,甚至禁止。

  對研究進行的這樣一些干擾,在如今這個校園里充滿“政治態度”的時代里越來越常見,越來越有害。一件值得注意的案子最近發生在德拉華大學。心理學家琳達·哥特弗萊德森一直在進行一些研究,以顯示,智力測試中的差別在勞動操作中顯示了比大部分理論家所想的情形大得多的差別。她的研究一直得到保守和頗有爭議的“先鋒基金”的同意和資助,可是,她的一些論文也通過了同級復審過程,并在有名望的科學期刊上得到發表。

  哥特弗萊德森擁有自由主義者的名望。她曾在和平工作團中工作過,在貧民窟里教過書,并在一篇期刊文章里公開宣稱,一個人的社會及道德價值并不是其智力水平的函數??墑?,她認為,不對一些工人的智力水平進行合適的考慮就把他們分配到一些工作上去,這對社會是有害的,這個觀點被一些教研室同事和學生認為是明目張膽的種族歧視。當教研究室成員向大學領導正式提出抗議時,哥特弗萊德森的系主任,這位以前曾高度贊揚她的工作的人給她定了很差的評定,一個教師提拔委員會阻擋她很有希望的提升,教師研究委員會催促該大學更多地拒絕先鋒基金的資助,而大學領導們同意了,并削減了哥特弗萊德森的研究資助。

  可是,哥特弗萊德森奮力反抗,她請求美國大學教授協會提出抗議,因為她的學術自由受到了侵犯。美國大學教授協會真的提出了抗議,經過長時間的準備和1991年6月的一次聽證會后,一位仲裁人駁回了該大學不接受先鋒基金的決定,而哥特弗萊德森經過兩年為自己繼續進行并不受人歡迎的研究的斗爭以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研究領域里。

  受不受歡迎并不是對真理的檢驗,研究的合法性并不是由其社會影響決定的,學術自由并不意味著只有探索政治上是正確的一些課題的自由。被認為在政治上不正確的一些研究也許的確被認明是無價值和甚至是有害的——或許也會增加我們對人類的理解,導致對人類生存狀態的改善。我們知道,1909年,當弗洛伊德在克拉克大學講課時,威爾·米切爾這位杰出的醫生和將心理學應用于醫學的先鋒人物卻把它稱作一個“骯臟下流的家伙”。一所加拿大大學的教務長說,弗洛伊德似乎是在宣揚“回到原始狀態”。這些杰出人物離他的工作太近了,無法看出它在未來的價值;我們對哥特弗萊德森的工作離得也太近了,不知道它是否會增加人類的知識,也不知道它會給社會帶來損害還是益處。盡管如此,想阻止哥特弗萊德森進行自己的研究工作的企圖,比蘇利文取消對少年性生活進行的調查和登尼梅亞眾議員禁止衛生及人類服務處進行或資助性調查的企圖一樣好不到哪里去。

狀態報告

  我們的旅行使我們在思維的未知領域里走了多遠?

  一位在沒有圖標的大地上摸索前進的人,在看到遠處的海洋時會知道,他已經到達了遙遠的海岸,即他長途跋涉的終結處??啥雜諼頤搶此?,沒有這樣一些遙遠的海岸。在科學當中,對真實本質的了解從來就沒有一個有限的總量可以知道。我們無法知道向旅途的終結處走了多遠,因為根本就沒有一個終結。就跟其它所有的科學門類一樣,心理學在回答問題的時候只會發現有更多詳細的、深刻的問題可以提出來。

  不過,我們已經走得足夠遠了,可以回答許久以前的希臘哲學家和從那以后的其他思想家們提出的一些經典問題了。

  對他們提出的一些有關靈魂本質問題的答案,思維和肉體的雙重本質以及思維和肉體相互作用的一些方式,現在都包含在我們對現實世界化學和電子現象的理解之中,這些現象在多種層面上發生,以有組織的形式表現出來,產生了我們稱作思維的東西。這些現象的水平和組織形式為:

 ?。謐畹退繳?,即在10埃范圍內(1米的十億分之一);神經傳遞器分子,它們以陣發的形式從啟動神經元的突觸小泡中向它和另外一個神經元的樹突之間的間隙里發射。

 ?。蠹父鍪考叮ㄊ考逗且桓鱸?0倍大小的范圍):突觸間隙,約1微米(1米的百萬分之一)寬,神經傳遞器分子在這個間隙之間跳躍著,把傳遞神經元上的信息傳送到接受神經元上;

  ——更高兩個數量級:神經元,約100微米,或者1米的萬分之一長,被發送出來的脈沖沿著軸索前進,然后在這里被送到連接神經元上;

  ——再高一個數量級:少數一些連接的神經元按順序發射的最簡單的電路,長約1毫米,產生對比如有方向的視覺刺激有反應的基本反應;

 ?。俑咭壞攪礁鍪考叮?厘米到10厘米長的電路,由幾百萬連接的神經元構成-硬件(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濕件),程序就在這里面運行,我們會體驗到心理地圖、思想和語言;

  ——最后,另一個更高的數量級:整個在中樞神經系統,長約1米,上述一切都在這里面以各自的組織水平發生。

  簡單地說,思維就是編程信息的流動,數十億神經現象有組織的模式使這種流動成為可能。

  知覺、記憶、思想、性格和自我是思維的工作程序,它們吸取并利用信息和以突觸連接的形式存儲在大腦電路中的經驗,從而以一種或另一種形式對刺激產生反應。(少數一些哲學心理學家仍然贊同一種大腦現象和來自其中并與之平衡的心理附帶現象的二元論,可是,由于大腦死亡時附帶現象也不再存在,因此,這個學說與傳統的思維-肉體二元論相差無幾。)

  天生資質與后天培養這個古老的問題——本世紀早期一般是遺傳論,后來改為行為主義回答——最近以相互影響說加以回答了。許多種證據顯示,天生的傾向,即進化的產物,通過經驗得以發育和成型,而經驗是通過天生的資質進行感知和解釋的。

  同一個答案也適用于人的思想從哪里來這個古老的問題:人的思想是經過固定的神經傾向過濾和塑造后,通過經驗和學習得來的結果。語言獲取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兒童的大腦具有一些特別的區域,能夠在很少幫助的情況下將相關聯的物體組成抽象的范疇。當固定的線路有缺陷時,學習就很困難或者不可能。一個語言能力天生很差的人不能處理困難的抽象問題,不管他或者她具有多少經驗。

  我們還看到,也不需要重述,現代心理學對其它某些古老問題的解答:知覺如何工作;思維如何解決問題;我們是如何推理,如何經常無效地推理;如何及什么時候行動是由情緒、有意識的判斷和這兩者的互相影響決定的;自私或者利他主義的、敵意或者友好的行為模式是如何從家庭和社會經驗中潛伏的傾向中構成的。

  然而,其它一些問題,卻是視覺研究者和立視圖的發明人貝拉·朱萊茨所說的“富余問題”。不了解這些問題并不會妨礙科學進程,也不會影響日常的研究工作,因此,回答這些問題是不必要的,而大多數心理學家也相應地忽略了這些問題。意識的本質就是這樣一個問題。它的使用或者在人類心理學中的作用尚不清楚,而大多數研究者,包括認知心理學家,都忽略了它,并在自己的研究中繞道而行??墑?,如我們在上面看到的,意識現在又得到很多人的重新關注,這表明,當心理學更深入地進入認知過程時,意識不再是一個富余問題。你可能還想得起來,烏爾里奇·萊塞說過,大多數復雜的計算機在很多重要的方面都不及最一般的人類,正是因為它沒有對自己作為一個存在物的意識。

  就連自由和意志這兩個幾十年內在心理學中再也找不到的概念,現在也回到前臺了。行為主義者把它們當作唯心主義的錯覺而掃除出門,認知心理學家回避了這個問題,因為一種自由意志的行動好像是一種沒有理由的動作——這個概念被趕出了科學的大門??墑?,認知心理學家一直不能夠繞開或者忽視選擇——如果人們堅持認為過去和當前的力量決定一個人選擇的東西的話,這就是一個毫無意義的概念,但又是一個不可回避然而可以觀察到的現象。

  菲利普·約翰遜-萊爾德認為,思維的操作系統可以在一種自我反射的方式下運行,可以檢查它自己的思想和行為,有目的地評估不同行動和可能行動的結果,決定哪些是最好的,并有意地選擇來實現它。當我們不追求這個過程時,我們會選擇不那么有意識的理由——即斯賓諾莎叫做人類枷鎖的狀態。當我們在自我反射和評估的基礎上進行選擇時,我們就接近了人類的自由。

  阿爾伯特·班杜拉在他的“自我功效”學說中也得出了類似的結論。他說,自由不應該消極地看作是外部強制力的缺失,而應該積極地看做自我影響的行使:

  人類通過操縱符號和參與反射性思想的能力,就可以生成新的思想和創造性的行動,以超越他們過去的經驗……通過(自我調節)的行使,他們會積極地確定其情形的本質和他們會變成的東西。

  從這以后我們往哪里去呢?

  《心理學年鑒》的每一期都滿是對這個領域未來的預測和預告。其中大部分都認為,在很多地方,心理學正打破以前未知的領域,正在進入沒有想象到的知識王國,過去的寬泛和粗淺的闡述正在退步,讓位給了狹小、具體和可檢測的學說。這有可能就是心理學將會沿著它向前發展的道路,除非突然冒出了一位心理生活當中的牛頓,它可以看到拱形的法則,將這個特殊領域里的一些現象統領起來。

  還有一種可能是,未來的許多發現跟在過去一樣會對人類極為有用,從不起眼的芝麻小事到極可能帶來重大后果的大問題——從對兒童教育和記憶力提高的改善,到比如對教育系統的重大改善,以及種族歧視和民族仇恨的消除。

  最后,在比以前廣泛得多的范圍內,心理學肯定會滿足最為純潔和最為人道的欲望,即理解的愿望。阿爾伯特·愛因斯坦曾說:“世界上最無法理解的東西就是,這個世界是可以理解的?!笨墑?,心理學如今卻證明這位巨人是錯誤的。它在使我們對于這個世界的理解易于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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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的故事:第十八章 心理學的利用及誤用

第十八章  心理學的利用及誤用

知識就是力量

  不管W·馮特的幽靈會怎樣看待今天的臨床心理學,但有血有肉的馮特目睹他創立的科學已經投入了不體面的實際用途——而且是他的一些高足所為時,一定會悖然大怒。

  其中的一位高足,即厄內斯特·繆曼做了一件馮特認為是變節的事情,它拋棄了純粹的研究,轉而將心理學原理應用在教育之中。更壞的是,另外兩位弟子還在商業界和公眾面前叫賣自己的專業知識。1903年,西北大學的沃爾特·迪爾·斯科特還出版了一部論銷售和廣告心理學的著作。馮特的嫡傳弟子雨果·曼斯特伯格1908年還出版了一本論法庭陳述心理學的書,1915年又出版了另一本論日常問題心理學的書。他被威廉·詹姆斯請來哈佛出任心理學實驗室的主任。

  曼斯特伯格盡管是一位典型的德國教授,其社會觀也是反動的(他極力鼓吹,婦女的地位就是呆在家里),長相更是難看異常(裝束簡陋,鼻子扁平,尖尖的下巴,一臉衛兵絡腮胡子),可是,他卻成了美國心理界的名人。盡管如此,他對自己的身份好像還是猶豫不決。盡管他在書本和通俗雜志里,以及在眾多聽眾面前極力鼓吹應用心理學,可是,他卻通過大量卷秩浩繁、長篇累牘的心理學理論著作保持自己作為一位科學家的身份。他本可以不做這些工作的:他的應用心理學是他產生最大影響的地方,他的理論工作卻毫無貢獻。

  許多心理學家都曾因曼斯特伯格極力鼓吹應用心理學而受盡侮辱,可是,公眾卻很喜歡這一點。影響更大的一面是,一些冒險的商人請曼斯特伯格和他的學生利用自己的心理學知識來改進工人的勞動效率,使廣告更打動人,并幫助選擇最能完成特定工作的人選。

  比如,他為一家電話公司開發了一套測試辦法,以找出最能適應交換機操作的婦女。為了試一試他的辦法,這家公司悄悄地把好幾名有特技的操作員夾在30名求職者中讓他考。所幸的是,曼斯特伯格到底給這些有經驗的操作員打了高分。

  不幸的是,在一戰開始時,曼斯特伯格發表了好幾次親德國的公開演講,這使他的地位一落千丈。他于1916年去世時,他曾擔任過主席的美國心理學協會對此只字未提。

  曼斯特伯格既想當應用心理學家,又希望保持理論家的努力,象征著一場延續了很長時間的有關知識價值的辯論。大多數知識分子都認為,知識本身是值得追求的,不需要考慮它是否有實用性;而大多數社會領袖人物和普通人都覺得,知識只有能夠應用于實際時才值得追求。后者的觀點在工業技術社會特別明顯,因為這種價值觀與它極為合拍;這是工業時代的黎明,因此,一位不怎么出名的英國詩人吉爾伯特·威士特寫道:“好處在使用之中,而不是在其僅有的據有之中?!?/p>

  因此,毫不奇怪,在20世紀的美國,應用心理學很快引起注意并快速發展起來。我們已經看到過好幾種使基礎研究和理論傾向于實驗用途的途徑,其中有:

  ——智力測試,兩次世界大戰中用來剔除不合格的兵員;

  ——智力及能力測試,全國許多學校用這種辦法給不同學習能力的學生分班;

  ——將知覺原理運用在飛行員培訓選手的測試中,是由二戰中的陸軍飛行隊進行的。

  ——最高法院在著名的布朗訴教育部案例中引用心理學研究發現成果,以及因之而來的對公共學校的重整。

  ——由大眾媒體和其它方法進行的父母教育,灌輸一些兒童發育正常階段和父母最能給每個階段的孩子帶來好處的知識和方法。

  ——當然還包括所有形式的心理治療學,以及它們對美國人的心理衛生和行為產生的巨大影響?;褂興塹納砦郎閡幌盜醒芯肯允?,經過心理衛生治療后,經??匆繳娜絲匆繳拇問跎倭巳種?。

  這些還只是心理學知識在過去八十多年時間里得以應用的少數幾個領域。最近幾年,這個領域開始發芽了。臨床及其它應用心理學家現在構成了美國心理學協會半數以上的會員,在非會員的心理學家中,這個數字可能也差不多,而美國社會已經受到心理學的深刻影響,其中有:

  ——每年,一百多萬高中生的計劃,在很大程度上都由他們在SAT測試中的得分而決定(學術敏捷度測試),這種測試是由教育心理學家設計的,許多學校不考慮接受一些分數不過關的新生。

  ——成百萬人就職的問題,工作性質從流水線作業到管理層不等,這個問題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他們在智力測試、敏捷度測試和性格測試中的得分所決定的。

  ——作為一個民族,我們每年花費數十億美元通過各種各樣的培訓促進勞動操作水平和運動水平的提高,以及人際關系的改善,其中的大部分都是以心理學發現為基礎的。

  ——數十億美元的電視和無線電商業廣告及印刷廣告的洪水在極大地影響我們的品味、購買行為、日常行為和投票的選擇。這類的交流有很大一部分使用了心理學咨詢者(或者,按照時下的應用心理學教科書對他們的熱門稱呼,可以把他們稱作“承諾職業者”)提出的說服技巧。

  所有這些都提出了一個問題:應用心理學是在利用科學知識改善人類的狀況,還是在誤用它,以謀取自私的目標,或者給其目標造成相當大的代價?

  當然,它兩者兼而有之。所有的科學知識都可以用于好的目的,也可以用于壞的目的,而且經常是在同一時間內。每個社會的標準和結構,都會確定哪一種選擇或者各種選擇的混合會盛行起來。比如美國社會,通過極大地獎勵治愈患者和推遲死亡,它已經刺激了像人工呼吸裝置和保持營養及水作用的裝置這樣一些措施的發展,可是,由于沒有能夠修改其傳統及法律,只得使醫生們延長絕無生還希望的病人、永久進入無意識和完全無望地掙扎在痛苦中的病人的生命。

  因此,在心理學中亦是如此。在它的許多應用之中,有些能改善個人和集體的生活,而另外一些卻會使行醫者得益,使接受者受害。知識,這次又是一樣,不能從我們的集體意識中擦去,我們也不想這樣做,可是,作為一個社會,我們目前還沒有學會既鼓勵心理學的使用,同時又能看出并限制甚或防止其誤用。

改善人類知識的利用

  心理學的許多應用使人類開始更有效,更益于健康地利用自己的能力和反應。其中有:

  健康心理學:這樣的一些應用有一些可以改善或者治愈與心理因素有關的一些心理和生理疾病。當然,心理治療學是最主要的一個例子。其它一些還包括診斷過程和情景性或者社會性的介入。這里有幾個例子:

  ——A型行為模式(TABP)有些人具有異乎尋常的雄心,而且特別有進攻性,他們很緊張,喜歡快速地講話,快速地行動,很容易生氣,容易產生敵對情緒,而且好像是冠心病的起因。要防止這種病癥的發生,首先要通過性格測試和面談辨別其模式。雖然TABP好像是一種天生的性格傾向,可是,應激減低培訓可以極大地減輕其癥狀。另外,引起這種癥狀的情景因素也可以減至最低或者避免。比如,知道這種情況的父母就可以有意識地放松他們對孩子取得成就的強調,他們還可以選擇一些不強調競爭的學校。有TABP模式的成人可以改換至不那么競爭的環境,甚至在必要的情況下換一個不太競爭的工作。

  ——社會心理學家和流行病學家發現,因為一些像移民、離婚或者死亡而引起的社會關系或者網絡的中斷與一系列生理和心理疾病之間有一種統計學上的關系。比如,抑郁及伴發的免疫反應減弱,在離異和鰥寡人群中更為常見。心理學家開出的治病藥方就是一種社會支持,所幸的是,許多種支持團體最近在全國各地出現了。有專門為老人、傷殘人員、有不良嗜好的家庭和癌癥患者(特別是經過乳房切除術之后的婦女)服務的團體,還有一些專門為末期病人及其家人服務的安養活動。

  ——因為高齡而出現的記憶力正常下降常常是嚴重壓抑、自信心下降、抑郁和退出社會生活的因由。最近幾年,許多大學和其它中心的臨床診所,都開始提供助記術和其它交際技巧的培訓項目,以彌補這個不足。一項著名的臨床報告稱,經過兩星期的培訓后,中年及老年人可以見人面就想得起名字來了,甚至比他們年輕的時候記得還好些。

  ——許多保健組織和醫療診所利用從激勵心理學中得出的方法,讓病人吃他們推薦的藥物,并進行建議的活動。這種方法包括:讓病人看到無可爭辯的益處的證據;認他們看到,有名望的權威人士都支持這些步驟;給病人以獎勵,特別是那些進行減肥食療的病人,給他們以鼓勵、贊許,并用圖表指示他們的進步情況。

  教育心理學:到60年代,心理學家和教育者都已經收集到了大量證據,證明落后生在認知條件和文化準備上都不及正常學齡兒童,這是他們年復一年總是落在后面的原因?!按油房肌筆且幌畬笮褪笛榛疃?,從60年代開始,是“約翰遜總統向貧困開戰”活動的一部分。它旨在通過給他們提供特別教育,以掌握他們在學校取得成功必需的技能和背景知識,從而克服貧困孩子的學習困難。

  可是,因為政治原因,“從頭開始”活動匆匆開始,并沒有制訂出評估其成果的合適辦法。這項活動進行了好幾年之后,國會才要求對它進行評估。接著,研究者們就對參加了和沒有參加該項目的一、二、三年級學生進行對比,比較發現,令人失望的是,參加了“從頭開始”活動的學生在學校的表現并不比其它人強。這項發現引發了一場激烈爭論。贊成該項目的人說,這兩個組并非真正對等的——“從頭開始”項目吸引的是那些最需要它的人,沒有這個項目的幫助,他們可能做得更糟。不贊成這個項目的人說,這些活動證明,補償性的特別教育并不能產生長期效果,而這些孩子的糟糕環境卻一點也得不到改善。

  然而,后來,其它由研究者而不是由社會活動者設計,并使用了合適的控制組的項目卻得出了一些更有希望的數據。1975年,11項設計良好的早期強化活動研究的結果匯集起來了,研究者們集體進行了一項縱向追蹤研究。在幾年時間內,他們尋找、測試并隨訪8-18歲參加過6O年代學齡前兒童強化項目的學生,并收集了有關其學校操行的數據。1982年,研究者協會報告說,參加了該項目的孩子學習成績比可比較的控制組學生好些,好多年以后,其智商和成就測試分數更高,談起自己的時候也會因為取得了成績而自豪(比如在工作或者學?;疃腥〉玫某杉ǎ?。

  心理學還在其它許多方面,在許多規模大得多的方面應用于教育中,達幾十年之久。我們已經看到了大多數例子,因此可以跳過這一部分而看看今天的成果:在全國范圍內,成千上萬的學校心理學家對學生進行測試和評估,并提供短期治療,2000多教育心理學家使用學習理論和研究數據設計有效的教學方法,并向師范學院的學生灌輸這些理論。

  人性工程:本世紀初期,一些設計機械、汽車、電器和其它機械裝置的工程師們偶爾也突發奇想,他們想讓那些控制鈕和表閥更適合自然的人類知覺及運動能力。比如,哪怕在早期的汽車上,方向盤與前輪的連接就已經是這樣的,如果想向左轉,司機就把方向盤向左轉。這看上去可能是一種最明顯不過的事情,可是,最早期的汽車是通過舵桿轉向的,如果要向左轉,司機得把舵桿向右撥,反過來也一樣。同樣的,有些設計者也試著在直覺的基礎上將收音機、動力工具和工廠機器上的轉盤以自然的方式操縱。

  雖說這些都是工程師們操心的事——直到二戰以前情形一直如此——可是,大量的設備上面有一些轉盤和控制鈕是很難解釋,不容易精調的。有些需要不自然或者不必要地復雜的人類動作,這經?;嵩斐紗砦笊踔潦鹿?。有一個例子就是“英國蚊子”,這是二戰時期制造的一種戰斗轟炸機,當時心理學家尚沒有參與此事。風門在飛行員的左邊,著陸控制桿在右邊。結果,起飛的時候,飛行員只得從風門上騰出手來用左手把住轉向輪,這樣,他才能用右手去提升著陸桿,不過,當他松開手的時候,風門就會自己向回退,因而減少動力,而這時候恰好需要最大的動力。

  戰爭期間,有大量新型復雜軍事裝備在不斷開發之中,軍事服務機構及其合同簽訂方開始雇用心理學家,以協助使產品更符合人性的知覺及反應。這就是所謂人性工程的開始,后來也叫工程心理學。心理學家重新設計一些設備,以提高其儀表盤的易讀性,使控制鈕的精調輕松易行,使必須進行的動作自然協調等等。

  杰克·鄧拉普是一位負責射擊培訓研究的海軍軍官,他曾是福漢姆大學的心理學教授。他對射擊設備的第一手經驗,和他對使用這些設備的心理學難度的理解,使他在戰后成立了第一家人性工程學公司,即鄧拉普公司。鄧拉普是位精力充足的矮胖者,他既有專業知識,又正好具有應用心理學的宏觀遠見?!盎鵯?!”1951年,他對一位參觀者這樣友好地大聲一吼,“什么純科學,我受不了這些學術性的馬屎??蒲綣荒芨嗣譴錘玫納?,它就一錢不值?!?/p>

  他這家公司的發展可謂蒸蒸日上。鄧拉普1948年以2.1萬美元投資開始,3年以后的營業額已近70萬美元,客戶為美國國防部、一家飛機制造廠、一家辦公機械公司、一家重型電氣設備制造廠、一家閃光燈制造廠,及其它客戶。

  鄧拉普公司的人性工程最典型的一個例子是,它幫助一家制藥廠解決了正確計量藥丸的問題(計數過多會減少收入,過少會違反聯邦法律,而這兩個問題又經常發生)。計數的工人并不能實際數數,他只能用一塊刻有比如100個凹槽的鋁板插入裝著藥丸的箱子里。當他抽出鋁板時,藥丸會落在幾乎每一個凹槽里,他掃一眼之后就會知道,他只需要用手再抓4-5顆到鋁板里進行自動裝瓶就可以了。至少,這就是這種辦法能夠起作用的方式了??墑?,這種藥丸計數辦法經?;岢鑫侍?。鄧拉普公司的一位員工研究了這個計數過程后想到,這塊鋁板與許多種藥丸的顏色并沒有形成鮮明對照。他在每個凹槽底部刷上一點桔黃色,結果,任何沒有落進藥丸的凹槽就會像警告燈一樣亮著。這樣,精確度立即上升,問題解決了。

  自50年代開始,人性工程學一直是應用心理學當中一個相當出名的分支,進行這項工作的人在廣泛的范圍內開展工作,從大型噴氣客機到地鐵控制中心,從床頭收音機到家用電腦。從事人性工程工作的心理學家們研究過幾十種問題,包括,是標有刻度的旋轉盤通過一個固定的標記容易讀些,還是一個指針圍繞著一個有固定刻度的圓盤更容易讀些(旋轉圓盤是更好的設計),怎樣使控制鈕的手柄更容易找到一些(一種辦法:通過不同顏色標記;另一種辦法:按照其用途制造成不同的形狀,這樣,不用看就知道是哪一個——比如,把著陸桿的操縱桿頭制成圓形的,像輪子一樣,把副翼控制桿做成片狀的楔形物)。

  直到最近為止,美國最有災難威脅的設備,即核電站,是在其設計中沒有得到人性工程學的益處的。1979年發生三里島核電站事故后,核能管理委員會亡羊補牢,他們認識到,當初設計并建造美國核電站的公司里,缺少進行人性工程研究的心理學家。這也可能就是三里島機器系統的人工操作部分有嚴重缺陷的原因所在。本可以提醒操作員,讓他們注意到自動停車系統中的一個卡住的閥門的標志不太顯眼;幾乎有百分之三十的系統標識都掛得太高了,操作員們看不到;一些在某些控制盤上表示正常狀態的顏色,在另外一些控制盤上又表示故障。作為這些發現的結果,核能管理委員會雇用了約3O名心理學家,根據這些心理學家的建議而重新制訂了新的規章和對全國核電站的指南。

  人性工程學專家們最近的一些發現有:

  ——設備使用者從一些類比性的顯示器上讀取數據的速度更快,犯的錯誤也越少,比如手表上的指針,或者航空器的高度批示表之類的顯示器,比一些出現在控制窗口中的數字顯示效果好得多。

  ——他們理解柱形圖、餅形圖和其它視覺顯示方法的效果,強于一些字母數字式的顯示。

  ——如果數據是在一臺顯示設備上以一個單一的符號型的外形顯示出來,比如其邊長各個不同的多邊形,則他們一眼就可以掌握必須同時閱讀的信息及好幾種資料的相互關系。

  環境心理學:這種現代專業研究主要處理人類使用其物理環境的方法,和受它們影響的途徑。有三個例子:

  個人空間權:跟大多數動物一樣,人類也有控制周圍空間的強烈沖動。當一組人感覺到某個地區屬于他們這個集體時,他們傾向于一起行動,并為彼此的利益行動,而不會像單獨一人時那樣行動。1972年,奧斯卡·紐曼這位著名的城市規劃者在公共住房項目中分析了犯罪的模式,并確認了建筑的位置——建筑面向什么景點,它們半包住或者控制什么樣的空間等等——會在其居民中沉淀什么樣的共用感和責任感,因此而與低犯罪率聯系起來。從那以后,一系列環境心理學家就加大了這方面的研究,哪種住房布置會刺激集體的空間權感覺及相互關系。

  隱私:在不同的社會和我們這個社會不同的各個部分,人們對隱私都有不同的需要,可是,從總體上來講,某種程度的隱私是幾乎每個人都需要的?;肪承睦硌Ъ沂醞紀üㄖ姆絞鉸閼庵中枰?。比如,在大型辦公環境內,使用隔間或者墻壁而不是敞開的設計,從而使監視者不能直接看到員工,人們發現這樣就會得到更大的工作滿足和更高,而不是更低的操作水平。

  擁擠:在人口密度經常是很高的環境里生活和工作,這是非常壓抑的一件事。當人口密度不能降下來時,環境心理學家就通過建筑樣式和視覺操縱使其影響減輕。有一組環境心理學家對一間大學宿舍進行了三種不同建筑樣式的測試,以觀察這些樣式有何種程度的擁擠感差別。一種是一條長長的走道,房間里面住40名學生;第二種是兩條短一些的走道,走道兩邊的房間里面住20名學生;第三種是長長的走道,房間里面住4O名學生,但中間有一間客廳,學生可以在里面會面,里面有門可以把走道劃開。盡管最后一種布置的密度與另外兩種一樣高,可是,學生會感覺到它不那么局促,不那么擁擠,因而也就更適宜一些,更有社會性。

  效能心理學:這個專業主要關心擴大學習和許多技能性活動中的心理能力和運動技能,包括運動在內。

  最近幾年,一些有名望的心理學家(有些不那么出名)都極力推崇某些旨在增加效能的訓練辦法,其中許多是科學心理學主流之外的“新時代”方法。這些包括睡眠學習、加速學習、神經語言學計劃、生物反饋、運動技能的心理預演、超感覺知覺、意念移物(僅通過心理努力使物質的東西發生移動或者改變)等等。

  因為人類潛能的發揮在戰斗中極有價值,1984年,美國陸軍研究院請國家科學研究院對一系列此類的不正統的技能培訓進行評估。因此成立了一個“人類效能強化方法委員會”,由14名會員組成,主要是心理學家(有名望的),并由洛衫磯的加利福尼亞大學的羅伯特·A·布約克任主席。這個委員會及其支委訪問了10所實驗室,以觀察這些技巧,聽取這些新方法的倡導者和獨立顧問人員的匯報,并查看了大量文獻。以兩份報告的形式發表出來的結論,有些是可預測的,有些是令人吃驚的,一份發表于1988年,第二份發表于是1991年。比較突出一些的發現列在下面,它們解釋了擴大人類潛能的各種非正統的辦法。(稍后,我們會看到有關更不合正統的方法的結論。)

  培訓方法:許多體能訓練者和教練都強調“大運動量練習”——對一種技能廣泛而持久的練習。有一個例子是在網球“營”進行的培訓,學生在這里一天訓練好多小時,連續一兩個星期不停。委員會報告說,這樣一些方法的確能夠在短時間內把效能提高到一個高水平,但其收效會迅速消失:

  總體來說,大運動量練習需要學會的某種技巧的構成部分,這的確能夠在短時間內(比如就在培訓期內)取得很好的效能,可是,從長期來講,其效果反不如間歇培訓來得穩固。在某些情況下,大運動量練習會得出長期的回憶性效能,比間歇性練習的結果低一半的水平,而兩次大運動量練習經常不如一次試驗性研究的效果好。

  間歇練習效果不僅在運動技巧訓練中如此,而且在語言訓練中也是一樣,特別是在語言學習過程中。盡管心理學家早在幾十年以前就知道這一點,可是,大運動量訓練期間所得到的短期效果卻使一些教練和講師們難以忘記,并且使學生們受到迷惑。委員會的發現和運動心理學家的勸告,也可能敵不過大運動量培訓活動倡導者的推銷戰術。

  運動技巧的心理實踐:最近幾年,運動心理學家們一直在向運動員、音樂演奏者和其他運動技能工作者提出建議,要他們在進行實際操作前在心理預演期望達到的水平,他們說,這會改善實際的操作。有些運動員和其他一些人試過這種辦法有沒有效果。比如,杰克·尼克拉斯就曾說過,他在未打高爾夫之前,總是首先在心理預演一下他揮桿的線路和球的走向。一位中國鋼琴家在“文化大革命”期間關了7年監獄,可一出牢門很快就彈得跟以前一樣好。他解釋說,之所以能夠這樣,是因為在關押期間,他一直在自己的心里演奏著。

  傳說,當然證明不了什么假說。因此,這個委員會檢查了大量研究數據,并發現,在有控制的運動技能研究中,一些在心理進行預演的人的確比不預演的人做得好些??墑?,光是生理練習比僅僅進行心理練習效果要好些,而兩者的結合,在一些生理訓練很困難,或者代價很高,并在一些需要計劃和決策,而不是自動反應的生理練習中要好得多。這個委員會作出結論說,運動心理學家們的一些張揚說法,對于心理練習的益處來說是夸大了。

改進人類與工作的協調

  我們已經看到兩種辦法是心理學家們可以改善人類與機器之間的諧調性的:一是測試人們對某些具體機器處理的靈敏程度,再是設計適合人類知覺、反應和移動的設備?;褂辛街摯梢蘊岣吖ぷ饜實陌旆?,一是調整他們的動作,再是改善工作環境。

  在本世紀初期,“效率專家”們手握秒表和卷尺,分析并修改每一個任務必需的動作。他們研究員工的動作,以確定他們比如說在包裝書籍時,是站著包得快還是坐著包得快,用一只手快還是兩只手快,書堆放在左邊,右邊,或者是在紙箱前快??墑?,這樣一些修改只在于增加產出,經?;崾構こУ墓ぷ鞲泵?,更壓抑,更易于疲勞,使工人們產生了敵意,從而引發了更高的錯誤率和產品缺陷。

  二戰期間及二戰以后,科學技術不斷增高的復雜性導致了一種更大的新概念,即“操作者-機器系統”。這不僅僅是指人類工程學元素的應用,它還召喚著調整工作場地的工作環境,使之符合人類的心理能力和需要,這樣就必須改善照明、消除噪音、延長休息時間,改善通信和其它工作條件,這樣,疲勞就會減少,工作滿足感就會增大,員工的參與感也會增強,怠工和調換也會減少。

  工業心理學家們從工廠慢慢轉移到了辦公室,他們對經理工作申請者進行領導能力的測試,推薦工作條件的變更以防止歇火,建議修改命令鏈和內部的交流,以改善協作功能和協同解決問題的能力。曾經是工業心理學的東西現在變成了二戰后的工業/組織(I/O)心理學,即如今的心理學家的十分之一的專業。其中有些人企圖使自己看上去像純科學家,他們花很多時間進行理論研究和學習,可是,大部分人都像杰克·鄧拉普一樣工作,有些人還更像是經理,正如聯合品牌公司的讓·拉波因特最近所說的:

  作為“執業者”,我集中精力注意每天的組織問題和機會:開設新工廠、組織,增加員工,選擇并培養經理人員,改善工作士氣等等。我的興趣已經從對知識純粹的愛好轉移到了行動之中,從正確的方法論到導向結果的行動之中,從做得十全十美的事情轉移到了可以改進的事情上面。我更有可能去閱讀《哈佛商業周刊》,而不太經常去看《應用心理學日報》。我不斷前進的職業發展已經包括了改進我的影響技巧,學習財務基本知識,而不是去參加美國心理學協會,或者工業及組織心理學協會的會議。

  很明顯,I/O心理學家的許多功能主要是管理型的,相應的,我們也就不管這一部分??墑?,其它一些部分,盡管也是為管理服務的,但主要還是心理學的。我們將要看看其中的兩種,這樣會使我們了解1/O心理學家們怎樣把他們的科學應用到改善人類與工作之間的關系。

  使工作適應人:這有一部分是關于人類工程學的,可是,它包括更多的東西。

  一方面,I/O心理學家注意他們叫做“工作空間包裝”的東西,他們不僅考慮私密性和擁擠的因素,而且考慮到照明,最適合于進行各種工作的椅子,辦公桌椅相對于抽屜、文件和門之間的空間關系,工作表面的最佳高度和許多類似的事情。

  工作場合的噪音是個奇怪的因素。在有些工作中,它會造成壓抑,從而干擾認知過程,可是,在另外一些場合,它又像是有所幫助。比如,一家主要經營少年服裝的服裝店經理,如果他不能讓這些賣衣服的小伙子們有一個聽很響的搖滾樂的機會,他是萬萬留不住這些雇員的。

  I/O關心的另一個地方是流水線或者專業程度很高的工作對人類的影響。專門化為產生效率和高產出,可是,一天到晚做同一些事情的工人們,比如焊一扇汽車門的門角,或者專剝雞胸皮,或者在鍵盤上不停地敲進敲出,他們會覺得自己的工作單調而疲勞,毫無意義。這樣的專業化不會有滿意,也不會有成就感,反倒使工人疏遠了工作,使他們認為工作和雇主是敵人。

  相應的,有些I/O心理學家協同經理們進行“崗位多樣化”和“工作豐富化”的工作。多樣化是指讓工人有多于一種的任務操作,豐富化是指讓員工對自己的工作有更大的責任,更大的計劃、安排和控制權利。

  每種方法都有各自管理上的麻煩,可是,崗位多樣化最近幾年已經被好多美國公司在流水作業上所采納了,至少被一家大型保險工作的主辦公室所采用。人們發現這個辦法已經改善了質量,盡管沒有改進產品的數量。工作豐富化產生了更多的問題,并需要對管理方和勞工方的作用進行更為廣泛的修改,可是,在試過這種辦法的地方,已發現在改善勞動熱情,減少勞動力更新上面取得了效果。

  使人更加適應工作:這在很大程度上是指對完成某項特殊工作的工人潛能進行評估??墑?,如果是經理,就需要在他們工作幾年以后,對他們的工作進行評估,以決定誰一直在上進,看上去像高層人員,誰看上去力不從心,而不太可能再作出更大的貢獻。一家保險公司1974年估計,更換一名銷售人員的花費是31600美元,更換一名經理的代價是185000美元——今天,這個數字一定翻了好幾番——美國海軍估計,要培訓一名戰斗機駕駛員,其代價為1500萬美元。

  如我們所知,員工測試是在一戰之前開始的。從那以后,它一直在穩定發展,今天,有百分之六十多的大型機構和某些較小的機構使用測試來進行人員選擇。其證據是,它確有效果。對一家人工制冰廠進行的典型研究發現,在申請維修工作,其得分為103-120的人當中,有百分之九十四的人后來被確定為非常適合這項工作;而得分為60-86的人,只有百分之二十五的人適應這項工作。

  對藍領工人的測試從用紙筆進行的書面工作知識測試到“實踐工作樣板測試”不等。在實踐測試中,求職者要進行與實際工作類似的一些任務操作。白領工人的工作測試同樣包括書面測試,以檢測其語言表達能力、數字處理能力、推理能力和其它認知技巧,還有其它諸如處理文檔、以圖形形式發出指令,以及處理緊急電話等等的測試。

  在許多公司里,經理工作的求職者要經過嚴格的評估過程,這叫做工作能力測評。因為TAT而非常出名的亨利·默里及其它人在二戰期間開發出了工作能力測評法,主要是為OSS(戰略服務處,中央情報局的前身)選擇情報人員用的。OSS測評如我們在前幾章看到過的,它依靠的是性格測試和對候選人在好幾種人工設定的情形下進行的觀察。戰后,有些參與過OSS測評的心理學家在貝克萊的性格測評及研究學院對這種方法進行了修改,以使其適應別的目的。他們拋棄了一些只適用于間諜的條件,改為一般的條件,使測評條件適合于幾十種專業,測評范圍從法律學院的學生到珠穆朗馬峰登山隊員,從攻讀MBA的候選人到獲取數學學位的人不等。

  可是,編制出個人評估方案,后來成了美國商業及工業用模式的,卻是道格拉斯·布雷這位美國電報電話公司的心理學家。步雷出生在麻省,在克拉克大學讀完了研究生,并獲得了心理學碩士學位,然后于1941年參了軍。他分配到航空人員服務處,進行航行心理學培訓項目。他參與起草了書面測試題,心理運動技能測試,還進行了模擬活動,以篩選可以接受培訓的飛行員、導航員和轟炸機駕駛員及空中炮手。

  這項工作使布雷對測評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戰后,他在耶魯大學拿到了博士學位,并教了幾年書,可1955年,他突然有了轉機,并使他轉到了自己終生的事業上面。以前的一位教授推薦他到美國電話電報公司,因為這里需要一名心理學家進行長期的人員選擇研究,以選擇可以承擔高級經理工作的人員。當時,美國電話電報公司每年雇用約6000名大學畢業生,并從職業崗位上提拔好幾千人到經理位置,了解如何選擇人材當然就具有很重要的意義。

  在布雷之前,這家公司挑選合格者是沒有什么好辦法的。步雷之后,他在一年之內組織了一班人馬,設計了一種評估辦法,并在圣克萊爾的密西根貝爾總部的“評估中心”進行該項培訓工作(密西根貝爾是美國電話電報公司系統中第一個參與經理工作研究的公司)。在評估中心,一次進行12名管理競選者的篩選工作,他們花3天時間進行面談、完成一系列的認知測試工作,性格盤點、態度范圍和和投影測試,并參與三種主要的行為模擬測試-領導小組討論,商業游戲和模擬測試。這是一種個人能力測試,他們給候選人發一些記事簿、信件和請求,讓他們作出決定,寫出答復,并采取其它合適的措施。8位評估人,其中主要是一些心理學家,花一個星期的時間觀察并評估每個組的參與者。

  如在所有的縱向研究中一樣,布雷評估中最困難的一部分是要等著收集證據,證明這些評估辦法是正確有效的。在這些參與者評估的8年以及20年后,布雷重新進行了評估。結果說明他的評估方法非常有效。20年后,曾被評為最有希望的一些大學生中,有百分之四十三的人進入了管理層的第四級(總共六級)或者更高級別,而被評為不那么很有希望的人中,只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做到了這一步。在非大學生中,評分很高的人有百分之五十八都到了第三級或更高,可是,評分不甚高的人中,只有百分之二十二的人升到了這么高的位置。

  布雷的評估中心和方法也經有好幾年不用了,可是,在七十年代的高速發展經濟環境中,它曾風行一時。到1980年,已經出現了約1000多所評估中心;1990年已經出現了2000所。這種方法在幾乎每一個工業化國家里使用著,光是日本一處就有150個中心。今天,評估可以短短在一天完成(但更多的是在兩天完成),評價可以通過計算機對鉛筆答卷評分而大大加快,小級練習還可以通過計算機化的錄相模似環境進行模擬。

  布雷作為一名應用心理學家已經得到過六項獎項,最近的一次獎項是美國心理學協會頒的,這個協會1991年給他發了“應用心理學終身成就金獎”。

測試的利用及誤用

  雇員對求職者的測試,只是心理學對美國生活產生最為廣泛的影響當中極小的一部分。每年,約有2000萬美國人參加標準多重選擇測試,這些試題是由一百多家公司出版的,有些是數百萬美元的大企業。(光“教育測試服務”一家的營業額就達每年2.5億美元。)最出名的測試是SATs測試,許多大學的入學考試都需要首先通過這一測試;其它一些測試考試的范圍從學齡前兒童準備上一年級,到準備上研究生院的學生的推理技巧,到高爾夫球能力測試-還有我們早先聽說過的許多性格特征測試。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法律及心理學教授唐納德·N·伯爾索夫總結說:

     到目前為止,我們國家的每個人都很有可能在某些方面受到測試的影響。測試已經成為一種方法,許多有關人們生活的重大決定都是在工業、教育、醫院、心理健康診所和其它民用服務場所通過測試敲定的。

  比奈在世紀之初研究出智力測試的目的,原是要通過決定哪些兒童需要特別教育使孩子和社會同時都受益的。同樣的,心理學和就業測試一向都是以診斷為基本目的的,它的初衷原是要讓參加測試的人和與這些人打交道的人和單位受益。測試在最近幾十年異乎尋常的發展證明,測試的確可以達到這個目的。事實上,測試對于現代社會的功能發揮來說是最基本的。如果突然間沒有了通過測試得來的信息,中小學校、大學、大型工廠、政府和軍事單位的工作將步履艱難,無所適從。

  然而,測試本身也可能導致誤用。其最嚴重的后果莫過于會產生對某些種族和經濟利益團體的偏移,同時會使另外一些人受到傷害。很明顯,測試對教育和就業產生的后果是,白人有更多的機會,而黑人和西班牙人及其它處于不利地位的人都會受到不利影響。

  對人類能力抱有一種不正確的遺傳論觀點的人,智力及成績測試不會構成任何問題。他們相信,中產階級和上層社會的人之所以在這些測試中得到高分,就因為平均來說,他們在智力上天生比其他人種強一些。如我們所知,高爾頓的信徒們就認為,遺傳可以解釋不同階級和種族在智商和其它心理測試中的得分為什么不一樣。正是基于這一點,全國的學校在本世紀初期很早就對學生進行測試,讓得高分者接受學術教育,得低分者進入“職業教育”計劃,因而使學生準備好在社會上各就其位。

  如果這種推論是正確的,這樣一些測試和就位就不僅僅是公正的,而且也滿足了各個社會成員的最大利益??墑?,如果測試成績反應的是環境的影響呢?如果貧窮和社會不利因素阻止學生和成人發展其潛在的能力,造成他們得的分數比在有利條件下成長的學生或者成人低一些呢?如果是這樣,利用測試分數來測量假定的天生能力,并確定各個人的教育及就業機會,這就是嚴重的不公,也是社會不平等的主要根源。

  在本世紀前半葉,對哪些智商分數和其它認知能力測試可以測量天生的能力,以及哪些會影響到人生經驗,一直就有激烈的爭論??墑?,最近幾年已經很清楚了,遺傳論和環境論雙方心理學家所利用的,主要來自交叉取樣(從不同年齡層次中抽取的樣品)的數據,不能夠實際地解釋由皮亞杰和其它發展心理學家所觀察到的過程。追蹤個人發育期的縱向研究顯示,自然和教育并非靜止不變的,不是固定的因素,而是交互影響和會隨時間變化而有巨大變化的。在人生的任何一刻,人的智力和情感發育都是他或者她的經驗和天生能力持續交互影響的結果。

  因此,許多發展心理學家們現在也相信,不同的基因類型會受到環境不同程度的影響;每個人都有其自身的“反應范圍”。如弗吉尼亞大學的歐文·戈茨曼所解釋的,先天愚型的人在一種豐富的環境中,也許會得到只比他在受限制的環境中提高的智力水平多一點點的發育;一位帶有天生遺傳因素的人也許會在一種優良的環境里到達比他在受限制的環境里高得多的發育水平。因此,在天生能力的低水平上,環境的影響比它在高水平上時小得多。

  然而,這樣的總括不僅告訴了我們有關范圍的情況,而且還有自然或者教育對我們任何人產生的相對影響。每個人的歷史上有無法計數的特異性因素,使我們無法對遺傳和環境對人的發育造成影響時所起的作用進行分析。因此,至少在目前,我們還不可能根據一個人的測試得分來準確地判斷一個人天生的智力。

  既然如此,測試怎樣能夠決定求學和就業而又能公平地對待有特權的中產階級人士和處于不利地位的其他人呢?到目前為止,答案還只能是通過政治及法律辦法來控制測試。1964年的民權法案及其修正案給了少數人及其它處于不利地位的團體以一個法律基礎,他們可以在這個基礎上攻擊測試為種族偏見,并要求進行相應的補償性行動。他們曾在法庭上向教育及就業測試發出挑戰,其理由是,這些測試材料是白人所熟悉的,而大部分少數民族團體卻不熟悉,而且,從更為廣泛的角度來看,少數民族團體,特別是黑人和西班牙人是在極為不利的社會條件下成長起來的,任何測試,哪怕是以符號而不是詞匯等“文化背景公平”的形式出現的測試,也都是不公平的。

  60年代的民權運動風潮最項極的時候,一些活動家團體提出了解決問題的激進辦法,即徹底拋棄測試,而在紐約、華盛頓特區和洛衫磯市,政府甚至真的禁止對小學生進行智商測試??墑?,反對測試的人只在幾座城市內有多數力量,而在任何情況下,把呆一些的學生和殘疾兒童與正常和有天賦的兒童放在一起,這會極大地降低后者的教育水平,因此,想終止智商測試的活動很快就消失了。

  類似對大學入學考試的攻擊也有一些民權活動家和活動團體進行著。比如,拉爾夫·納德1980年就攻擊說,SATs就是在歧視文化背景較差的少數民族學生。反對SATs的抱怨和壓力一直在持續著,可沒有什么效果。

  然而,在就業測試的范圍內,活動家卻取得了好幾項重大的成功,至少是臨時的成功?!白芴迕舳炔饈韻盜小保℅ATB)可以測量若干認知能力和有些部分的人體的靈巧程度,它是40年代由美國就業服務局開發出來的,長期以來,這個局及其下屬省級和地級機構就在使用這個測試作為招聘員工的基礎??墑?,少數民族團體的GATB平均得分遠遠低于多數團體的分數,因此,如果得出的分數使比如說百分之二十的白人中選,那么,只有百分之三的黑人和百分之九的西班牙人才有可能中選同一批工種。

  民權修正法案認為以這種辦法來使用測試是非法的,不是因為這個測試不能測試出雇主需要的能力,而是因為國家有給予處于不利地位的人以相應補償的政策?!熬鴕禱峋任被帷鋇牟鎂黽耙幌盜蟹ㄍブ儼媒崧?,已經導至一種叫做“團體內均等”或者“種族內均等”的解決辦法。根據這項政策,參加測試的人被推薦工作不是以其原始得分為基礎的,而是以其在同族人或者同一人種中的得分情況為基礎的。在參加考試的黑人中得了第85名的黑人,將與在參加考試的白人中得了第85名的白人處于同一競爭水平,哪怕這位黑人的得分比白人的低。與白人得了同樣分數的黑人將處于更有利的位置。最近幾年,38個州的就業局都使用了團體內均等的辦法,有些用得多一些。一般來說,雇主也附和這種辦法,主要是因為它有助于他們滿足政府肯定的行動要求。

  有些心理學家攻擊種族內均等是對測試的歪曲,也扭曲了測試對工作適合程度的測量,政治保守派攻擊它是一種非法的“配額制”,對白人極不公平。國家研究院1989年進行的一項研究支持種族內均等,但建議就業服務局把就業推薦不僅僅建立在GATB分數上,還要以求職者的經驗、技能和教育水平為基礎。這個委員會看到了爭論雙方各自的好處:

  是否能公平利用GATB分數的問題,不僅僅是僅考慮心理測定就能解決的——推薦政策光憑公平方面的考慮也不行。如果說對黑人、婦女和其它某些少數團體有一種強烈的聯邦要求,以使他們進入經濟主流的話,同時也有一種對改善生產率和強化這個國家在世界市場上的競爭地位的強烈利益。

  在1991年就民權法案進行的國會辯論中,種族內均等問題是一個頗為棘手的問題。為了爭取通過一項布什總統不會否決的法案,贊成種族內均等政策的國會議員們只好向反對它的人讓步。這項法案最后通過了,禁止在種族基礎上“調整測試分數”,從這以后,就業服務局的1700個州縣級辦公機構禁止實現種族內均等政策了。

  人們如何看待此事——不管人們認為以求職者的種族內均等為基礎來推薦工作是對測試的正確利用或者是誤用——取決于一個人的政治哲學。

  再簡單說說兩種值得爭論的測試用途:

  誠實測試:“誠實測定”已推銷了十多年,雇主們對它的利用最近已經相當頻繁。而且不無道理。全國事務局1988年估計,員工偷竊每年給美國商業帶來150-200億美元的損失。有些誠實測試通過直接提問了解人們對不誠實行為的態度,比如:“你認為從工作場合把小玩意兒帶回家是一種偷竊行為嗎?”或者,他們詢問求職者對行為遲緩和消極怠工的態度。另外一些測試使用一種間接的方法,他們測量性格特征,心理學家可以根據這些性格特征推論出求職者對誠實的態度。這樣的測試包含這樣一些問題:“你多長時間會臉紅一次?”“你不是不經?;岣械驕嚼Р話??”“你經常整理床鋪嗎?”

  毫不奇怪,勞工組織對誠實測試一直就是大加反對的。至少有三個州的立法機構已經聽到了提議,要求禁止誠實測試,而國會就業機會委員分會也于1991年舉行了測試的聽證會。反對它的人有好幾項理由:這些測試既無效也不可靠,因此經常錯誤地把誠實的人定為不誠實,使他們的名譽失損,機會減少;另外,這些測試還是對隱私權的侵犯,它們還對少數團體有“不利影響”,使他們當中比白人更多的人得不到就業機會。

  美國心理學協會的一個綜合調查組,在對誠實測試進行了為期兩年的廣泛調查后,于1991年得出結論說,許多測試的出版者對其有效性和可用性只字未提。這家協會因此力薦雇主們不要使用這些測試??墑?,對少數一些可以得出信息的測試來說,綜合調查組發現:

  證據的優越支持其預測的有效性……只要有證據存在,它與事先的想法總是一致的,即,這些測試反應了個人的誠實及可靠度,或者是否值得信賴。

  情緒穩定測試:1989年11月,一位名叫西比·索羅卡的男人申請加利福尼亞一家塔格特倉庫安全人員的工作。他被要求進行兩項測試,一項是明尼蘇答多階段性格調查,另一項是加利福尼亞心理測試。索羅卡起訴塔格特的所有人戴頓哈德遜公司侵犯了他的隱私權。那些測試(我們在前面的一章里已經討論過了)有多重目的,其中一項是要過濾出情緒不穩定的求職者,因為他們不適合從事象警官、飛行員和核電站操作員等的“安全敏感”工作。測試卷里面包括了好幾百個項目,有些涉及宗教(“我的靈魂有時候會離開我的肉體,”“我堅信,世上只有一種真正的宗教”),有些涉及性生活(“但愿我不會受到有關性方面的想法的干擾”,“我受到與我一樣性別的人強烈的吸引”)。

  索羅卡提出控訴說,他因為這些測試而極度煩惱,這使他的隱私受到了侵犯。他請求,必須立即禁止塔格特利用這些測試的結果,而且禁止該公司繼續使用這類的測試。他的法律訴訟上了新聞頭條。早就有很多隱私侵犯訴訟起訴一些就業單位的藥物測試,可是,在就業過濾中進行標準性格測試而被起訴侵犯隱私權的案子尚屬首例。法庭否決了索羅卡立即禁止利用該測試材料的請求,但上訴法院同意了他的請求。法庭沒有限制所有類似的測試,而只限制了那些包含沒有道理的、侵犯性的問題,如涉及宗教及性生活的問題。

  到本書付梓時,該案尚未了解,可是,不管索羅卡的案子結果如何,他總算已經在向個人測試的進攻中建立了灘頭陣地。其它對個人測試最近的攻擊,都是以破壞名譽和引起精神痛苦的名義進行的。說得清道理的測試與對測試的誤用之間的界限正在重新劃定。至于劃在什么地方,目前還不得所知。

暗中說服:廣告及宣傳

  “人生無處不在說服,”心理學家埃莉諾·西格爾在美國心理學協會的《APS觀察家》上這樣說道。她還說:

  人類社會幾乎所有的社會交往——一些非人類的靈長類動物之間亦是如此——都含有說服的意味在里面。因此,影響人們決策的有關心理過程的知識也具有不可低估的潛在積極意義。

  還有不可低估的消極意義。直到現代文明來臨以前,人類一直在說服別人相信自己信仰的上帝,說服別人做愛,或者向別人推銷不那么值錢的貨物。他們使用的都是人人皆知的技巧,或者習慣的辦法,對方通常也應該知道這些伎倆。羅馬議員傾聽西塞羅發表對卡迪林的攻擊言論;快要嘩變的船員們傾聽哥倫布確鑿無疑的保證;把參加科登·馬特牧師的布道視作天經地義的清教崇拜者,他們聽牧師憤怒地譴責罪惡,描述著末日懲罰的可怖場景,心里很清楚自己的頭腦和心臟部在以一種文化界定好的方式被人操縱著,他們也就在這樣一種氛圍里作出自己的判斷。

  可是,隨著科學心理學的到來,有知識的人就有可能利用新科學的某些發現,通過一般不被人看作說服的技巧來影響別人的思想和感情。

  這可以說是好心而為。教師們用來激發孩子們學習,心理治療者師用來啟發病人產生一些變化的復雜技巧,都是暗中說服的心理學用于為別人謀利益的例子。

  可是,這些技巧也可以用來誘發一些對對象有害的行為,不僅是指它有形的代價,而且是指選擇的自由這種代價。那些被說服的人也許會被剝奪掉自己的理性,因而比斯金納打乒乓球的鴿子差不太遠,他們會成為沒有頭腦的動物,盲目地服從別人的意愿,對自己的利益全然不知。

  利用或者濫用心理學來說服別人現在是如此風行,以至于桑塔克魯茲的加利福尼亞大學的社會心理學家安東尼·普拉特堪尼斯和埃利奧特·阿倫森把他們于1992年出版的對這個課題的研究稱作《宣傳時代》。他們不僅僅是指政治或者宗教的宣傳,而且還指任何“帶有一種觀點的交流,其最終目的是要接受信息的一方‘自愿地’接受這個立場,就好像這個觀點是他或者她自己的”。

  由于我們感興趣的是暗中說服的心理學的誤用,只好跳過明白無誤的說服,比如誠實的廣告;主要不是依靠暗中使用心理學原理,而是依靠“故意的假情報”(里根政府就反伊朗軍火交易撒的謊)進行宣傳的技巧;欺詐性的標簽(里根稱反伊朗分子為“自由戰士”);對很容易煽動起來的情緒不加掩飾的鼓動(一個可愛的小寶寶坐在麥克林輪胎上的照片);最后還有對心理學的某些軍事用途,包括戰俘審訊技巧和洗腦活動,這些都不是暗中進行的,而且在任何情況下都被認為是合乎道德的,在戰爭期間是講得出道理的。

  在廣告中使用心理學知識進行暗中說服是很常見的。確切地說,很多廣告直接以誘人的燈光照射產品,贊揚它的益處,還表明它的價格??墑?,美國每年花費的450億美元中的相當一部分電視、收音機和印刷廣告,是支付用從心理學原理中得來的一些暗中說服技巧傳達的信息的。如記者凡斯·帕克德在《隱蔽的說服者》這本在1957年揭發這些丑聞的曝光材料中所說的,心理分析原理當時被廣泛利用——他還說,到1980年,情形還是如此——以“轉移我們不想思維的習慣、我們的購買決定和我們的思想過程……我們當中的許多人都在我們日常生活的模式中深受影響和操縱,遠遠超過我們能夠意識到的程度”。

  沃爾特·迪爾·斯科特和約翰·沃森和其他一些人,早期把心理學原理運用到了廣告中,現在看來他們還是相當光明正大的,可是,在40年代晚期,一些暗熟弗洛伊德心理學的人已經在轉彎抹角、刁滑和大肆利用心理學了。這里面最出名的一個是已經過世的歐內斯特·迪希特。迪希特出生在維也納,在維也納大學得到心理學博士學位,然后搞了一陣子心理分析,可是,因為他是猶太人,因而在1938年逃避納粹迫害而來到美國。其他大部分逃難的心理分析師都在新的環境里重操舊業,可他不一樣。他認識到,美國的廣告商是比神經病患者更大的獵物,因此開始兜售他作為一名心理學專家的服務,因為他知道消費者潛在的欲望,因而可以激發他們的消費欲望,以購買其客戶的產品。

  迪希特不是惟一產生這個念頭的人,其他意識到無意識心理學的人都開始干類似的工作了??墑?,他是后來稱作“動機研究”潮流中的關鍵人物。他利用心理分析理論形成假設,然后通過面談、福建十一选五基本走势图百度彩票和樣品廣告,在他的總部所在地紐約哈德遜河的巴豆城好幾百個家庭進行測試。熱情奔放,精力充沛的迪希特大言不慚地贊揚說,成功的廣告機構可以“操縱人類的動機和欲望,并形成對物品的需要,對此,公眾以前并不清楚——也許根本就不想去購買的需要”。

  他所從事的工作有一個很好的證明,那就是他利用動機研究進行的第一次研討。他的客戶是康普頓公司,像牙皂是這間廣告公司的客戶。如迪希特后來所回顧的,他對廣告公司的經理們說:“洗澡是一種心理解放的儀式。你清理的不僅僅是身上的污垢,而且還有罪惡感?!彼ü富昂臀示硎占鬧ぞ菟搗慫?;在他的幫助下,他們采用了他的建議,寫出了:“聰明起來,用像牙皂重新開始……洗掉一身的麻煩?!?/p>

  他還極大地改變了香煙廣告的力度。在50年代早期,香煙廣告要么強調享受的一面,要么強調香煙對身體健康的益處。迪希特認為兩者都沒有力度。根據他的分析,典型的美國人基本上都是清教式的,在使用任何自我陶醉的產品時會有一種罪惡感。相應的,迪希特告訴為香煙做廣告的公司人員說:“每當你銷售自我陶醉的產品時,你得同時平息罪惡感,并提供一個辦法?!蔽蘇業秸庋淖鋃襝蛩?,他對350名吸煙者進行了深度研究,然后發現了人們為什么會抽煙的十幾種“功能性”原因:為了減輕緊張感,為了平易近人,為了傳達出一種男性特征等等。結果,他的客戶的廣告,以及后來的許多廣告,都表現一些處在壓力下,在公司里和在遠方牧場上的人物。

  在許多年里,動機研究是廣告業的熱門話題,在某種范圍內今天依然如此??墑?,到70年代以后,廣告業內對心理分析的一套把戲不太感興趣了——它并沒有產生預料中的驚人效果——并開始轉向更新的心理研究,尋找更明顯的說服辦法。

  有一項有用的成果是60年代晚期由羅伯特·再因茨發現的“反復曝光”效應。如我們已經知道的,再因茨發現,反復暴露在哪怕沒有意義的符號面前,也會讓觀看到這些符號的人產生熟悉感和愉快的反應。廣告公司的心理咨詢顧問建議他們的客戶說,產品品牌和標識簡單的反復曝光,哪怕沒有合理的解釋和費時費力的辯論,也會使觀看它的人產生動搖。許多廣告機構測試過這種辦法,并發現的確如此。在一場長時間的足球比賽或者網球比賽中反復不斷地出現產品名稱(當然還有男子氣概或者性感的圖象,陽光下開心的場景等等)會產生其效果。當球迷購買啤酒或者網球鞋時看到自己經??醇拿?,他們會自動產生不假思索的反應。

  最近幾年,這種方法在為政客做的電視宣傳片中也風行起來,這損害了民主過程。在就一些議題進行的合乎邏輯的長篇大論中,流行的方式是讓觀眾集中接受長達30秒鐘的轟炸,或者竟用短小的商業品來反復不斷地使用競選者的名字,并用極單純化的“聲音”加以強調。這會通過簡單的重復而轉變人們的好惡。你可以把這稱作宣傳,可是,在這樣的宣傳與暗中進行的廣告之間沒有真正的差別。在兩種情況下,都有某種東西在通過不正當的手段兜售給觀眾。

  還有一些實驗室發現成果是最近幾年已經投入到產品廣告和宣傳中了的:

  ——在1982年進行的一項基于經典條件制約理論的實驗中,受試者看到一種顏色的鋼筆,同時聽到悅耳的背景音樂,看到另一種顏色的鋼筆時聽到不悅耳的背景音樂。后來,當受試者面對著幾種鋼筆的選擇時,他們傾向于選擇曾伴有悅耳音樂的那一種。這個原理經常用于電視廣告節目中,看似無害,但卻會引導人們作出自己也不明究里的選擇。

  ——與這一短期條件制約效果相對照的是,長效“睡眠者效應”也通過實驗展示出來。經過一段時間,由廣告引發的情感反應會與產品名字發生分離,盡管名字還是被記住了。因此,一則通過不愉快的情緒而使人集中注意力的廣告——當前電視上做的泄藥廣告顯示一個男人皺眉頭,遠處還伴有深沉的男人痛苦掙扎聲——會產生記憶的效果,而不是相反。觀眾有可能會認為廣告制作者很愚蠢,竟用一種令人生厭的鏡頭或者令人不快的場景來做廣告,可是,日子一長,他們記住的將會是產品,而不是令人不快的反應。

  ——廣告公司的一些心理學咨詢專家利用腦電分析找到哪種腦波活動伴隨著客戶的廣告片。埃里克·克拉克在(需求制造者)這本最近的廣告揭露書中引述了一個例子,講的是廣告片如何強調一種早餐麥片的營養價值。一些研究人員把廣告片放給一些小孩子的母親看,她們的腦電圖顯示,廣告片刺激了其大腦右側,使其右側活動更加頻繁(情感更豐富的那一半),而左腦卻不明顯(更理性的那一半)。因此就沒有能夠把意思傳遞過去。問題在于提供廣告的人。他太漂亮了,而母親們注意的是他,而不是他所說的話。當他被一種畫外音所替代時,觀看者的大腦波形就改變了,商業片獲得了預期的效果。

  ——由里昂·費斯丁格和伊萊思·沃爾斯特在許多年前進行的一項實驗顯示,道聽途說的消息更容易使聽到消息的人信以為真。而假如聽話的人知道講話者意識到自己在場時,效果往往不好。從無意識的角度來看,我們大家都會受到影響,凡不是專門來說服我們的東西,我們往往聽得更帶勁,而往往專門來說服我們的話卻不能改變我們的立場。幾年以前,有一則廣告片講的是E.E.哈頓經紀人公司。片中顯示所有的人都不出聲地坐在一間屋子里,等待傾聽一個人私下里給他的朋友講一段哈頓公司的建議。同樣的原理也支撐著許多“偷拍”的廣告片,一些人在贊美著某些產品的好處,而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拍下來了。

   ——一組社會心理學家進行了一項實驗,以找到打岔對一個正在被說服的人產生的影響。他們發現,在合乎道理的勸說中被岔開的人,比沒有被岔開的人更相信勸說者說的話;如果勸說不怎么有力,則效果更為明顯。研究者的解釋是:分神會干擾觀眾或者聽話者評估或者在心理與這段信息爭辯的能力。最近,按照普拉特堪尼斯和阿倫森的說法,電視廣告已經利用了這個發現:

  例如,廣告者可以通過以正常速度的120%的速度,把一個36秒鐘的廣告片“壓縮”到32秒鐘。從心理學上講,時間壓縮廣告很難與之爭辯。打個比方說,廣告者正在以每小時100英里的速度說服別人,同時,你保持住這個速度限制,并試著以每小時55英里的速度為自己辯護。你就一定會輸。

  看電視的人也許會感到奇怪,為什么最近的一些廣告片經常是些快速閃動的畫面,同時伴有砰砰響的一些話,這就是原因。

  ——許多廣告微妙地勸說孩子們購買對他們不好的食品,或者勸他們抽煙?!杜υ際北ā紛罱囊黃緶坌郾緄廝得髁蘇飧鑾榭觶?/p>

  本期的議題是自1988年以來就已經出現的駱駝卡通。R·J·雷諾茲說,駱駝卡通的設計只供成人消譴,公司無意吸引年輕人的注意。

  可是,上星期發表在《美國醫學協會雜志》上的研究表明,駱駝卡通對兒童的影響遠勝于對成人的影響。人們發現,6歲的兒童對“喬老頭”的熟悉程度絲毫不亞于米老鼠?;褂腥絲闖?,這項宣傳活動已使抽駱駝牌香煙的少年人數劇增……

  駱駝牌香煙廣告傳達出一個清晰的信息,即抽煙是一種時尚。一頭曬日光浴的駱駝卡通宣稱,抽煙是老練成熟的標志。另一份廣告把一群駱駝畫成爵士樂隊,有太陽鏡,有西皮士服裝。公司的派送品也強化了這種概念,他們用免費T恤衫、棒球帽和可充氣空氣墊獎勵抽煙的人。

  香煙廣告必須帶有抽煙有害人體健康的警告標識,可是,像駱駝牌香煙這類的廣告現在都張揚浮華得很,警告標識簡直就讓人們視而不見。

  ——同樣嚴重,也可能更加嚴重的是,它利用了基于潛抑仇恨或恐怖的符號。最著名的一個例子是過世的李·阿特沃特設計的一系列宣傳片,他是喬治·布什總統1988年總統競選活動的總設計師。該片說,麥克·杜卡基斯應該對讓殺人犯威利·霍頓放周末假負責,該殺人犯在監外拷打了一位男士,并強奸了其女友??墑?,該片真正的意圖在于通過霍頓這個丑惡、蠻橫的黑人形象來制造一種影響。

  這只是廣告及宣傳中無意識說服因素中的少數幾個例子。我們在心理學史的流覽中還見過許多其它的例子,其中有募集基金時的腳踏在門檻內的技巧(請求幫點小忙,進而要求更大一些的),還有卡拉曼和特沃斯基的歪曲決策實驗(用勝出條件表達的選擇有更多的人選擇,而以損失條件表達的統計上的同等選擇卻只有少數人愿意)。數千種研究已經調查出影響說服的種類眾多的其它因素,其中許多發現是廣告商、政客、宗教領袖、各種活動家和說服業中的其他人一直以來及當前都正在使用著的。這些發現都用來操縱美國人,使其在無意識的動機或者害怕基礎上作出因之而來的決定,這些都是心理學的誤用——雖然不像在原子彈中對物理學的誤用,或者像在生物戰中對生物學的誤用那么嚴重,可是這也不算小事情,更談不上無害。

  然而,我們應該結束這方面的討論,轉到更愉快的話題上來。暗中說服最令人驚異的形式證明并不可怕。1957年,詹姆斯·維卡利這位福建十一选五基本走势图百度彩票員宣布說,在新澤西福特李的一家電影院放映《野餐》這部電影的時候,他把“請喝可口可樂”和“餓了?請吃爆米花”這兩句話以三千分之一秒的速度每隔5秒鐘在銀幕上閃現一次。他說,誰都沒有意識到這兩句話,可是,在6周的試驗期內,可口可樂的銷量增長了百分之十八點一,爆米花的銷量增長了百分之五十七點七。

  這個故事引起了轟動。公眾十分驚駭,社會評論家發出了警告,在收音機和電視上做潛意識廣告立即成了70年代的熱門生意,商店播放背景音樂,里面包含有無法注意到的偷竊警告,而聯邦通信委員會也作出相應規定,說利用潛意識信息有可能導致吊銷廣播執照。

  這些全都是廢話。在《宣傳時代》一書中,普拉特堪尼斯和阿倫森報告了他們對200多篇論潛在信息的學術論文的研究。大部分論文都沒有證明說這樣一些信息果真對人的行為產生影響,而那些的確產生了影響的信息“要么在理論基礎上是完全錯誤的,要么不能夠進行復制”。

  另外,他們還引述了一個好笑的實驗。在這些實驗中,加拿大廣播公司把“現在就撥電話”這句話通過潛意識的方式在一次大眾星期天晚場表演中播放了352次,事先還告訴看表演的人們說,將有一段潛意識信息要播放出來,并請大家說出這段信息的內容。這段信息對實驗期間的電話使用率沒有產生任何改變,近500名寫了回信的人當中,只有一個人的報告是正確的答案。然而,許多人很明顯知道維卡利故事的人都說,他們在表演期間感到饑餓或者口渴。

  可是,所有相信維卡利故事的人都受了騙?!豆愀媸貝?984年的一篇文章說,維卡利承認,他最早的一次實驗是哄人的,目的是為了給他入不敷出的營銷公司拉客戶。

法庭心理學

  貌不驚人的雨果·曼斯特伯格是第一個建議把心理學應用到法律系統中的人,因為這正是統治結構中的基礎。他在1908年出版的《證人席上》一書中總結了影響證詞的一些因素中的心理學知識,然后說,應用心理學應該對法官、律師和陪審團有所益處-他批評所有這些人“都以為其法律本能及其常識使他們擁有全部必需的知識,甚至綽綽有余”??墑?,這本書產生的收效卻極其有限。在接下來的半個世紀內,心理學家很少充當專業證人,他們只為少數幾個大城市的警局選撥人員,他們對法律系統中的心理學進行的研究沒有產生直接的影響。

  然而,從60年代開始,把心理學應用到法律系統中的興趣大增起來。盡管法律職業人員和心理學家繼續保持緊張的關系,可是,應用心理學現在已經充斥于法庭、法院和審辯聽證室了?!斗ㄍバ睦硌植幔┑淖钚擄姹臼怯尚睦硌Ъ遺肺摹·威納和阿蘭·K·希斯編輯的,內容達700頁之多,其章節涉及好幾個應用領域。每個領域都涉及許多具體的活動,既有民事活動,也有刑事活動。試舉幾例如下。

  ——心理學家現在可以充當法庭顧問,以解決監護權爭端問題,因為這個問題涉及父母的能力,并以臨床評估方法為基礎提出建議。

  ——在賠償金案子中,心理學家可以作出證明,因為賠償金涉及員工認為某種生理或者心理傷害是工作場地的損害導致的結果。這樣一些賠償要求每年達到數十億美元,它經常涉及詐病及詐騙;心理學家的工作是要與提出要求者面談,對原告進行測試,并報告自己的臨床印象。

  ——測評法庭人員的公正性,它可以用來辨別犯罪嫌疑人。心理學家們會得出對公平和不公平人員組成的研究發現。不公平的人員組成有可能會使辨別變得十分明顯,因為他們能使用“替身”——代替別人站在某個位置上的人——與疑犯的外貌極不相同,或者在照片組成中,通過使用疑犯皺眉的照片和替身中性的或者微笑的照片做到這一點。

  ——心理學家還能充當法官和檢察長的觀察人員和顧問人員,使他們在詢問一位少年,以確定其作為證人的成熟程度。

  ——收集性虐待的證據,因為一些小孩子太小了,無法知道怎樣在法庭上作證。利用從兒童療法中借來的方法,心理學家可以觀察孩子玩玩具,以確定與其所宣稱的受害情形類似的情景。

  ——會見并測試尋求精神錯亂?;さ囊煞?。這個?;ご朧┏曬κ凳┑那樾臥對恫患骯詡偕璧乃?。有調查發現,公眾認為有百分之四十的罪犯使用到了精神錯亂?;?,有三分之一的人申請成功,可是,專家估計,按照精神錯亂的標準,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重罪犯人是無辜的。

  法律系統中其他的心理學應用領域值得人們懷疑,因為職業工作者不是很愿意接受這些觀點,它們的結果也是不穩定的。這里有一些例子:

  危險程度判斷:審辯組經常請心理學家預測,一個犯過暴力罪的犯人如果出獄的話,他再犯別的重罪的可能性大不大。威利·霍頓給心理學對未來暴力行為的預測評估帶來了壞名聲,因為他跟其他殺人犯一樣,出獄之后又重新殺了人。

  對暴力預測的五項研究的回顧經常被人引用,它發現,臨床工作者所做的預測只有三分之一的準確度。(然而,這類的許多錯誤都是無害的“錯誤預報”——預報某些人釋放后會重犯大罪,結果卻沒有犯。)美國最高法院回顧了一位名叫托馬斯·貝爾福特、被叛了極刑的犯人的案子。這人的律師宣稱,預測貝爾福特未來會舊罪重犯的證明不應該考慮在對他的量刑中。1983年,最高法院不同意,認為這樣的證詞不一定就是不可靠的??墑?,包括“美國精神病學協會”都認為,涉及死刑判決時,危險度的預測經?;岢齟?,因為不應該在這樣一些極刑情形下使用。

  謊言測試:心理學家、立法人員、律師、法官和新聞界已經對測謊器的用途和有效性進行過長時間的爭論。如我們已經看到過的,有關撒謊的焦慮,特別是當受試者被問及包含與犯罪有關的關鍵詞句的問題時,會產生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和皮膚電增阻強等的癥狀,這些都會明白無誤地反映在測謊器上??墑?,對這個課題進行的大量研究既提供了支持它的證據,也有反面的證據。有人分析了對測謊器的用途進行的十項最為仔細的研究,分析表明,測謊器比純粹的碰巧好百分之六十四——這就好多了,可是,要使其用作呈堂證詞,那還遠遠不夠準確。

    波士頓大學應用社會科學中心的主任列昂納德·薩克西令人信服地解釋了測謊器的弱點。他說,測謊器不是謊言測定器,而是一種恐懼測定器。如果人們害怕機器會暴露他們撒謊的真相,他們會產生機器報告出來的恐懼反應——可是,如果他們不相信測謊器能夠這樣,他們會照樣撒謊而不擔心,而機器會說他們一直是在講真話。

  由于測謊器不可靠,其有效與否也值得疑問,大多數法庭并不經常把結果當作證據,而心理學家們也很少做測謊測試。(一般來說,只有一些自稱“測謊者”的人才經常做這些實驗。)可是,幾乎有一半的州承認這些測試的結果,如果起訴方和辯護方事先都同意這樣做的話。在馬薩諸塞、新墨西哥,偶爾還有其它一些州里,辯護方可以在起訴方提出異議的情況下引用測謊結果,假設這些數據“發生在辯護過程之前”的話。

  原告和被告有時候會在庭審之前進行測謊試驗,如果結果對各自有利,他們會把情況向新聞界公布。結果并不會成為證據,但公眾,也許還有該案陪審團的成員,會在這些所謂的證據的基礎上形成一個意見。

  陪審團員的科學選擇:這種法庭心理學應用的社會價值是值得懷疑的。其提倡者宣稱,這會使陪審團審判更公平一些,可是,它的目的是要選擇一些預計會偏向心理學家的客戶的陪審團員。

  陪審團員的科學選擇只有20來年的歷史,它是一種特別服務,會花費原告或者被告5-25萬美元不等的費用。當然,它主要用在重大索賠訴訟和關鍵民權案中。這種服務大多是由市場調研及管理顧問公司提供的,他們擁有自己的雇員,或者臨時聘用社會學家和心理學家,用他們的研究結果給客戶的律師提供有關應該選擇或者避開何種陪審團員等的信息。

  當然,律師本人也有經驗,知道在不同的案件中應該選擇哪些不同的陪審團員,他們使用預備詢問法(對可能陪審團員的預先詢問)選擇他們認為不會偏向反對——或者更好的——會偏袒其客戶的陪審團員。這個辦法之所以是相對公平的,是因為雙方都可以詢問每一個候選人,以便選擇或者避開他或者她。陪審團員的科學選擇給這種過程增加了暗中收集到的信息,它關系到可能陪審團員的性格特征和背景特征,專家可以據此提出比律師提出的準確得多的預測,即他們會對涉案雙方如何反應。

  這種方法很早但仍然處在使用中的一個例子,是1975年由辯護方進行的一次陪審團員科學選擇。當時,一位黑人囚犯瓊恩·利多聲稱被一名監獄看守強奸,然后用冰鏟殺害了看守。為辯護方工作的一組社會學家和心理學家首先進行了人口統計。他們確認,案發地北卡羅萊那波福縣的人口中,有百分之三十是黑人,可是,陪審團里只有百分之十三點五的黑人,因此,他們向辯護律師提出了上述意見。因為這個原因及其它一些原因,法官批準了辯護方要求更改審判地的動議。

  在新審判地,研究小組進行了一項社區調查,以了解當地人對刑事犯罪辯護方的態度。他們利用社會心理學方法分析了數據,并得出了“好”、“環”陪審團員的大致情況。比如,黑人婦女和至少受過大學教育的年輕民主黨人,其擁有的社會價值觀和對利多的案件的看法,多半有可能會使他們偏向于同情她。

  下個階段完全是心理學上的。一位人體語言專家在預備詢問中觀察了有可能成為陪審團員的人,根據他們的姿勢、動作、眼部接觸、聲帶音調和講話時的猶豫程度判斷他們的求實精神和焦慮水平。(有些陪審團員研究人員,還把可以指示陪審團員是在理性還是感情基礎上作出決定等的特征包括在考慮之中。)人體語言專家把他的評估交給律師,律師把這些建議和來自社區調查的態度情況當作選擇或者避開一些陪審團員的基礎。盡管起訴方極力反對,但所選擇的陪審團員最后還是完全偏向利多一邊的,經過五星期的審判后,全體陪審團員都認定她無罪。

    在其它一些審判中,陪審團員科學選擇減少了許多未知的情況,他們為選擇過程增加了許多預計的情況,都基于特定陪審團員對大公司、左派分子、寡婦、黑人、競爭性市場營銷、警方、同性戀、因事故致殘的截癱病人等的態度。

  這樣一來,陪審團員的科學選擇就與辯護方必須由一個公平地,有代表性地選擇來的人群進行判斷的原則發生了直接的沖突。如一位陪審團研究者率直所言:“任何告訴你說陪審團員的選擇是為了找到一個公平的陪審團的人都在撒謊。律師希望找到一個有利他這邊的陪審團——否則,他們可真是太笨了——而陪審團的尋找也為他們提供了一條合理的辦法?!備菖閔笸旁笨稍げ獾男形囪≡衽閔笸旁?,這會暗中破壞陪審團審判的道德基礎。

界限之外

  快淹死的人連稻草也抓,人逢亂世必定求助于神靈的力量以獲拯救。這也許就能夠解釋為什么最近幾年以來迷信盛行,妖氣擋道了。新時代的人迷信神秘的信仰、功法和江湖秘方,因為據說這些東西能夠給我們以超人的力量、健康、安寧、頓悟和喜悅:金字塔的魔力、晶體的神力、香氣療法、靈魂轉世、外星信息、通靈、意念發功等等。

  同樣,最近幾年,一些非正統的心理學學說和實踐都宣稱可以延伸人類心靈的力量,它們遠遠勝過主流科學心理學受歡迎的程度。問題在于,心理學中的這些旁門邪道是這門傳統科學的延伸,或者像催眠術和顱相學一樣是偽科學的種種變形,專門欺騙那些木頭木腦的傻子。

  相信和不相信的人都有大量的證據證明自己的觀點,可是,我們可以走一條捷徑,即我們可以依靠前面提到過的兩篇報告,也就是美國研究委員會成立的調查小組——人類效能強化技巧委員會分別于1988年和1991年發表的研究報告。這個委員會的目標不是要去揭穿不同的心理學技巧,而是要給美國陸軍提供建議,因為陸軍可以借用人類能力的延伸而受益,這就證明這種研究是有效的。在這里,我們以小結的形式談一談這個委員會對一些叫買得很兇的技巧的研究發現:

  潛意識自我幫助:最近幾年以來,通過郵購和超級市場及書店貨架進行的潛意識自我幫助磁帶的年銷量已經超過5000萬美元。出品人宣稱,使用這些方法,人們可以減輕痛苦,戒煙,控制飲食,增強自信心,消除壓抑心情,治愈陽萎陰冷,還可以達到其它有價值的目的。

  與潛意識廣告不一樣,這些包含在磁帶中的信息不是以微秒形式,而是以正常速度傳達出來的,盡管它們都藏在音樂、海浪輕輕的拍擊聲或者其它掩飾性的聲音里。據稱能增強自信心的一盤磁帶也許在這樣一些聲音的掩蓋下,包含著不為人知覺的重復信息:“我每天都越來越相信自己了?!逼渲械睦磧墑?,隱藏的信息是通過無意識感覺到的,它能夠有力地影響使用者的感覺、思想和行為。

  該委員會研究過的最廣泛的一項實驗是一種雙盲實驗。志愿者要進行記憶力和自我信心測試,然后在五個星期的時間內使用通過商業手段生產出來的潛意識自我幫助磁帶,不管是用于增強記憶力的,還是用于提高自信心的,再后進行重新測試。他們不知道的是,只有半數的人得到了他們認為的那種磁帶,另一半人中,被告知他們拿到的是可以增強自信心的磁帶實際上是用于增強記憶力的,反過來也是一樣。

  所有這些實驗組得到的結果顯示,這些磁帶“沒有產生可感知的效果,不管是肯定的還是否定的,也不管是在提高自信心方  面還是在增強記憶力方面,可是,許多信仰者卻不這么認為”。另一個進行了類似研究的小組不那么謹慎地說,潛意識自我幫助音帶是“哄人的”,是“完全的騙局”。

    睡眠期學習:從1916年到70年代,一批心理學家嘗試過對一些處在睡眠中的人小聲地播放需要學習的材料。其理論是,這些材料將會在無意識水平上被聽到,因而不用費力就可以吸收。該委員會報告說,早期的研究不確定,因為沒有鐵的證據證明受試者的確是睡著了??墑?,后來的研究涉及使用腦電圖顯示出來的阿爾法腦波活動,以證明睡眠者的確處于熟睡之中,但這些研究得出的結果卻是否定的,并沒有發生什么學習過程。

  然而,總是還有證據存在,證明學習有可能在較輕度的睡眠中發生。幾年以前,有一位研究者對嗜好咬手指甲的人進行過治療。他在這些人夜晚熟睡期間播放一句話的錄音:“我的指甲咬起來味道真怪?!泵客聿シ?O0次,一連播放54個夜晚。有百分之四十的人不再咬指甲了??贍艿慕饈褪牽河捎詿蟛糠秩嗽謁咧杏脅煌潭鵲募侗鴇浠?,較輕度的睡眠期間有可能發生學習過程。該委員會的結論是:

  本委員會沒有找到證據可以提示在能檢測的睡眠中發生了學習過程(通過腦活動的電子記錄加以確認)??墑?,正要醒來時的知覺和對語言材料的解釋,可以通過在較輕的睡眠階段提供該材料而加以很大改變。我們的結論是,對在睡眠期間提供的材料是否存在學習過程,以及學習和回憶的程度,都需要重新加以檢測。

  神經語言學教程(NLP):這套辦法原來是由兩位值得尊敬的心理治療師理查德·班德勒和約翰·格蘭因德設計出來的。目前,許多人和一些公司都在極力推銷該方法,聲稱它能培訓一套相當有價值的技能。培訓者通過NLP培訓點、專題講座和一些學校講授該法,使其成為熱門生意。

  NLP的使用據說可以增強人們與他人相處的影響力和有效性。其核心概念是,人們在進行心理和生理活動時,會利用特別的感覺系統——視覺的、聽覺的、觸覺的等等——來想象正在處理的材料。按照NLP的說法,人們最容易受到一些以自己喜歡,或者當時正在使用著的表現方法表現出來的材料的影響。接受NLP培訓的人依靠像眼球運動、姿態及呼吸頻率和語言等的暗示。他或者她依靠這個信息進行“模擬”(模擬其他人的身姿、呼吸率和比喻的選擇),“入定”(一種條件形成,以引發某種具體的反應),因此而擴大他或者她對其他人的思想、感覺和意見產生的影響。這種方法因為明顯的原因而對一些董事、經理和銷售人員特別有吸引力。

  然而,該委員會找不到任何對NLP的有效性進行的、在科學上可接受的評估,因為,如該委員會所言:“NLP的經營者、承辦人和從業者都不是實驗心理學家,而且也無意從事這樣的研究?!畢執嫻納偈咐懷溝椎難芯恐ぞ蕁凹炔皇侵行緣?,也不是否定的……總體來說,到今天為止,只有很少或者根本沒有任何實驗證據能支待NLP假說,也不能證明其有效性?!?/p>

  該委員會還說,NLP的某些部分極有可能具有某些益處,與別的人保持眼部接觸,并注意他或者她對話題或者比喻的選擇,無疑會改善彼此的人際交流??墑?,該委員會發現,NLP的這些可能有效的部分既不是它獨有的,也不一定與NLP學說有關。

  生物反?。赫饈侵咐玫繾踴蛘咂淥嗖饃璞?,給一個人提供有關他或者她自己的生物功能的信息,其目的是要培訓這個人對一般是不自覺的過程進行有意的控制。這些不自覺的活動包括心率、血壓、體溫(特別是極點溫度)和阿爾法波活動。

  典型地講,一位有高血壓的受訓者會看到一連串的血壓讀數,而且會以某些說不出的方法慢慢將一些無意識的過程與任何可觀察到的血壓下降聯系起來。過一陣子后,受訓者在自己也不清楚的情況下竟能有意識地讓血壓降下來。同樣的,受試者看著能顯示左腦和右腦活動的監測器,能夠學會增強一種腦活動而減弱另一種腦活動。結果能改善像心算等的認知能力。接受培訓者學會了降低某些具體肌肉的張力后,能夠改善音樂演奏技巧,沖刺表現和手眼隨動能力。

  這聽上去固然極動人,可是,該委員會發現,通過生物反饋而取得的效果卻有嚴重的局限。受試者無法在壓抑條件下降低自己的心率,十份肌肉松弛研究當中,只有兩份顯示了證據,而且沒有一份顯示過在壓抑的情形下有什么益處。對阿爾法波活動的控制只有在一些簡單的認知任務上能改善表現,而體溫控制本有可能防止凍傷,但除了在受試者處于休息狀態時有效外,并不能隨時生效。

  最后,該委員會說,不管生物反饋的確存在什么樣的收效,它仍然得與其它一些代價不那么高的方法進行比較,比如確有效果的放松訓練和有指導的偶像想象。該委員會引用了一項將生物反饋與放松訓練進行比較的研究,發現其效果是一樣的。

  超心理學:幾十年以來,一批很投入的超心理學家——有些是物理學家、心理學家和研究其它學科的人,還有一些是普通人——一直在進行實驗,以求證像超感官知覺(ESP)、超人透視(能看見不在跟前的物體)、意念移物(通過心理力量移動物體或者影響機械的能力)。心靈感應、異體經驗、瀕死經驗和通靈這樣一些“心靈”現象。成立于1885年的美國心靈研究會掌握著數量龐大的捐款,出版簡報和雜志,還定期舉行講座,召開學術會議,組織各種集會。普林斯頓宗教研究中心是蓋洛普組織的分支機構,它于1991年發表的一項綜合調查發現,有近半數的美國人相信超感知覺,有四分之一的人相信心靈透視。

  如果是真實的話,所有的超心理學現象都會有實際的用途(警方有時候還真的給一些會特異功能的人付錢,讓他們說出失蹤者的方位)。國立研究院委員會因此而參觀超心理學實驗室,觀察他們進行的演示及實驗,與一些超心理學家們討論超心理學實驗,并察看相信和不相信者雙方進行的研究報告。在大量的材料中,有兩個最為肯定的發現如下:

  ——在通過超人透視而看到遠處物體的大量報告中,只有9份是科學研究報告,但9份當中的8份都有嚴重的錯誤(“發送者”已經在無意間給“接受者”提供了中間試驗的線索),而第9份報告的錯誤不一樣,但也同樣嚴重。后來進行的更嚴格的研究的確得出了一些結果,可是,其結果卻低于有意義的統計學水平。

  ——在332例心理動力影響報告中,通過隨機抽取數字而找到的188例符合某種程度的科學標準。有58例報告了有統計學意義的結果。2份最仔細和最廣泛的實驗使用到了隨機數字發生器,它們得出了0或者1,每個在長效水平上平均為百分之五十。試圖通過心理動力影響機器的受試者,在一間實驗室里能夠產生1當中的百分之五十點五的結果,在另一間實驗室里能夠產生百分之五十點零二的結果,這就是說,在一間實驗室里進行的每100次實驗中,有一個額外的1;而在另一間實驗室里進行的每2500次實驗中有兩個額外的1??悸塹絞笛槭趾艽?,這些結果從統計學上來講是有意義的,但它們表示出來的卻是“極微弱的效果”。

  由于這就是大多數超心理學現象最有影響力的證據,該委員會的結論就是一概而論、明確無誤的:

  在過去130多年內進行的研究中,本委員會找不到有科學意義的證據證明超心理學現象的存在。

  本委員會的觀點是,最有力的科學證據也不能使存在超感觀知覺——即收集有關物體或者思想的信息而又沒有已知感覺機制的參與——這個結論得以成立。

  當然,該委員會對這些證據所做的結論,不會動搖相信超心理學的人的信仰??墑?,這還需要時間才能明白。我們可以回顧費斯丁格、里爾肯和沙切特對洪水崇拜的研究,他們抱憾地報告說,一個人如果相信什么東西,并因為該信仰而采取過行動,當他面對著一些說明他的信仰是錯誤的證據時,他“不僅不會對自己的信仰產生絲毫的動搖,反而比以前更加相信這些東西”。人類思維這臺令整個世界產生意義的、最有力和最令人驚奇的儀器,好像也很容易為自己的錯誤想法而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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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的故事:第十七章 心理治療師

第十七章  心理治療師

發達的行業

  讓我們稍稍放縱一下,來一點幻想吧。W·馮特從某個地方閃現出來,除了我們之外,誰也看不見他。他此番回來是想看看,他自己在一個世紀以前發動的一門科學運動,現在已經變成何等模樣了。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演講飽,神情嚴肅而莊重,這位教授先生的影子十分困惑地呆視著他的一些學術后代們。他們在一次有關認知理論的科學大會上討論著海底軟體動物記憶的分子基礎,另外一些人卻在大談可以模擬平行分布處理的計算機程序??墑?,在別的一些方面,他又允許自己不動聲色地露出少許欣慰的笑容,因為他得知,50年前,在美國,一共只有4000名心理學家,可今天,估計有149000(70000人處于博士水平,79000人處于碩士水平)心理學家,增長了近40倍。

  可是,當這位馮特醫生飄然來到美國心理學會時,他一臉的笑容頓時消散,露出不滿之色。他在這里得知,在過去二十多年時間里,大多數新的心理學博士都已經不再是研究人員,而是工業心理學家、教育業心理學家和——到目前為止人數最多的一類——臨床及顧問心理學工作者。馮特曾極力反對教育心理學和類似的一些把這門科學用于實用用途的做法,可是,這一點——即與人們交談,聽他們講一些私人問題——卻是最壞的,這是對心理學極可惡的降格。他還聽說,大多數美國人如今談起心理學工作者的時候,都認為他就是處理有精神衛生問題的病人的工作者,這使他萬分驚訝。我的天??!

  在過去的半個世紀里,心理學對美國人產生的所有影響中,沒有哪一種比它對美國人考慮和處理感情及精神問題的方式所帶來的改變更為普遍的。許多的不幸、失敗、失去能力、不滿足和錯誤的言行,他們的父輩都曾歸結為性格軟弱,邪惡或者命運所致,可現在在大多數美國人眼里都是心理疾病造成的,因此可以通過精神衛生工作者加以處理。

  按照這種想法,每年有約5000萬美國人訪問心理治療者,達1.2億萬人次。精神病院和普通醫院精神病房的住院病人則又有數百萬次的心理診療。累積起來算,每3個人中就有一個人與心理治療有些瓜葛——這就是約8000千萬人。

  約有三分之一的治療是由心理學者進行的,另有三分之一是由精神病醫生進行的,其余由臨床社會工作者、臨床精神衛生顧問和教區工作人員進行的。所有這些職業工作者盡管其背景和義務各個不同,可都在使用一些符合心理學的療法,這與用生理的、社會的和宗教的方法來治療精神病大為不同。(然而,精神病醫生卻是用藥物來治療病人的,同時也用或不用心理療法。)

  心理學最初并不是一門實用科學,它的培訓中心并不培養“保健工作者”,而是研究人員和理論家。這門學科在二戰之后迅速發展,跟其它的許多學科一樣,每年授予的理學博士人數在1945年和1970年間增長了10倍??山幼?,本科生的增長大潮退下去了,新學位持有人難以找到教學工作,所有學科的博士學位生產急劇下降——除心理學之外,這門學科還是保持增長的勢頭。

  可是,到本世紀70年代,心理學并不是作為一門純科學,而是作為好幾種形式的實用科學增長起來的,其中,保健科學是最大的一種。研究心理學者的出產到70年代中期還呈增長趨勢,可接著就迅速下降了,而保健工作者(臨床、咨詢和學校的心理學家)的出產卻持續增長。

  盡管自1970年起研究心理學家的絕對人數增長了,可它還是在穩定地按這門學科的比例在縮小,現在只占到所有博士和碩士級心理學工作者的七分之一。臨床和咨詢心理學者現在約占一半,他們大多施行心理治療(其余的人只做測驗和評估工作)。

  盡管臨床心理學工作者的人數有所增長,但是,約有三分之二的心理治療要求是由其他一些人來滿足的,如我們在前面已經提到過的:全國的30000精神病醫生中的2.1萬人,他們大多把大部分時間花在私人診療上;8.1萬臨床社會工作者,其中大部分人在機構或者醫院背景下進行心理治療工作,可同時其中的一些人也做或者只做私下里的治療;2000國家頒發了證書的臨床精神衛生顧問;2000教區工作人員;還有數目不詳的其它人也把自己叫做心理治療者——這個詞在大多數州里沒有法律禁用規定——這些人當中有的接受過相當程度的培訓,有的完全沒有。

  所有這些學科里的心理治療現在處理的病人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廣泛一些。(“病人”這個詞是精神病醫生和心理學工作者用的;許多其他的治療者都把這些人叫做“客戶”,以避免“病人”這個詞所包含的醫療含義。這些詞在這種情形之下都是同義詞。)

  以前,心理治療主要用于一些與現實接觸沒有什么問題,但有神經毛病的一些人,這些人遭受焦慮、恐懼、迷戀和強迫性行為、歇斯底里癥、臆想癥、起源于心理毛病的身體疾病的折磨——總的來說就是,所有這些人都有神經癥。(DSM-Ill,美國精神病學協會的診斷標準1980年版和DSM-Ill-R,1987年版,里面都省去了作為診斷范疇的“神經癥”,以前歸入該名下的精神毛病現在都以單獨的精神疾病范疇來定名??墑?,“神經癥”、“神經病”等用詞現在在一般的行醫者和普通人中間仍然在流行,因此,本書中時不時還沿用該說法。)今天,許多人尋找心理治療的幫助,為婚姻沖突、父母和孩子之間的問題、與工作相關的麻煩、孤獨、害羞、無法成功和任何可以列在“生存的麻煩”名下的東西——按照1991年有關紐約都市生活問題的一些新聞的說法,甚至包括壘球守衛、扔直線球和擊球中無法解釋的困難。

  另外,一些嚴重的精神病人,以前都是用長期的溫水浸泡、胰島素或者電擊痙攣休克法和甚至腦葉切除術治療的,很少用心理治療,因為心理治療一般也找不到這樣的病人??上衷?,通過一些精神鎮定藥物,他們都被帶回到了現實之中,并能夠得到心理治療的益處了。在本世紀50年代,足有五十多萬人被鎖在全國的精神病院里,自從氯丙晴和其它一些精神鎮定劑在50年代中期出現以后,這個數字減少了三分之二,只有16萬多人。大部分以前被關起來的病人,現在都住在生活區里,他們的精神疾病就在生活區的精神衛生中心里通過藥物進行控制和心理治療。

  心理治療因此而產生了很大的影響,而且為人們所廣泛接受——有過心理治療體驗的人在過去的3O年里增長了近3倍——不過,長期以來,心理治療一直受人責難,一些人認為心理學是一種假科學,另一些人認為心理治療只是一種欺騙性的療法。

  有一些人攻擊心理治療的理由是,臨床心理工作者和其他一些心理治療師本人也承認,他們所做的一些事情更多的是出于直覺,而理性的成分較少,它更多的是一門藝術而非科學。許多做學術和研究工作的心理學家長期以來也有這樣的觀點,即心理療法不值得稱作他們從事的這門科學的一部分。1956年,一位心理學家大衛·貝肯在美國心理學會的出版物《美國心理學家》上撰文說:

  在許多心理學者中,有一種普遍的感覺是,臨床心理學(即心理療法)在科學上難以撐持。臨床心理學經常被看作是一門藝術,或者,如果評論者態度嚴苛一些的話,它可能被認為是企圖通過神秘方法獲取知識,又企圖以魔術辦法帶來療效。

  幾年之后,心理學家馬文·卡恩和塞巴斯蒂安·桑托斯戴芬諾又在同一個刊物上寫文章說,臨床心理學“處于一種焦慮、矛盾、不安和自疑中。臨床心理學說它是一門科學,然后又說它是一門藝術”。1972年,然后又在1986年,伊·富勒托里用了一整本書的篇幅來說明,心理療法與巫醫和方士差不多,他們是想通過可比較的非科學辦法在病人身上獲取療效,而富勒托里本人就是一位精神病醫生。

  另有一種攻擊是1961年由托馬斯·沙茨發動的,此人是精神病醫生和心理療法同行中長期令人討厭的人物。他說,精神疾病是由臨床醫生紡織出來的一個“神話”,這些人是社會秩序的跟屁蟲,他們把一些社會不允許的、有偏差或者獨特個性的行為全部定性為精神疾病。

  更有另外一些人攻擊說,心理療法工作者們錯誤地宣稱,一些療法可以治療很多種的精神疾病,而實際上,這些評論者強調說,它只對有限的幾種病癥有效。1983年,奧克蘭的一位心理學者和心理療法工作者伯尼·西爾伯杰爾德在他的《美國的退縮》中說,心理治療法只對少數幾個問題有效,可是,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它幾乎無效或者只有很少的療效,而且比藥物效果差,不如簡單地跟朋友談一談的效果好。

  最近幾年,另有一種支持性的評論說,心理治療法工作者說他們可以處理的若干情形,實際上其根源在生理學方面,不是靠心理療法可以治好的。

  比如,臨床(嚴重的)抑郁癥,在許多情況下這都被認為是生物學方面的起因。特別是在老年人的情況下,它經常是與歲數相關的、某些神經發送器平衡失調的問題??掛鐘粢┤縟房掛鐘艏?、單胺氧化酶抑制劑等可以從化學上恢復這種平衡,消除抑郁癥狀。

  杜勒癥狀——無法控制的面肌麻痹、咕嚕聲、咳嗽聲、經常不由自主地重復使用粗俗語言——在一些心理治療者看來是由于深層的心理干擾引起的,而且被解釋成具有敵意和肛門意義,可對此,心理治療者又束手無策。而能夠起作用的倒是多巴明(DOPAMINE)抑制劑,這說明,該疾病是由于機體里面多巴明過多引起的。

  強迫性賭博和追求其它形式的感官刺激在心理治療者們看來,一直就是心理治療治起來比較合適的一些疾病,可是,最近以尿樣檢查和骨髓活檢以基礎的研究顯示,強迫性賭博者和追求感官刺激的人長期缺乏神經傳遞物質去甲腎上腺素(norepinephrine)。據推測,這種缺乏會導致警覺性的下降和無聊感覺,而病人就希望通過危險來驅除——在這種情況之下,大腦會產生額外的去甲腎上腺素,雖然這會使很多人感到極不舒服,可卻會使這樣一些人感到舒服。

  迷戀——強迫性疾病是指一些使人著迷的想法引發的一些毫無意義的行為,如一天洗十幾次手,最近,通過PET掃瞄(正電子放射層析X片)技術,人們發現它與基底神經節中的葡萄糖代謝極不正常的過盛有關,基底神經節是大腦溝回與腦葉系統之間的一個地區??寺廾灼綻鰨╟lomipramine)原來是作為一種抗抑郁藥配制出來的,它可以在幾周的時間內很快地消除該癥狀,很明顯,它可以影響大腦軸突處某些神經傳遞物質的增補。

  心理治療法長期受到人們的質疑,許多人還肯定,它不是科學,最多不過是一種形式的魔術,說得嚴重一些,它就是一種欺騙,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怎么解釋它快速的成長和廣為人們接受的事實呢?有些人提出可以用社會觀點來解釋:我們生活在一個彼此分隔和異化的時代,我們尋找安慰和穩定感覺的源泉,因此就投向那些為錢而提供它們的人。在一個世俗的時代,心理分析治療法代替了宗教信仰,它是俗世的僻護所等等。

  可是,如果我們見到幾位這樣的行醫人,偷偷聽一下他們的臨床診療,并看看積累下來的療效證據,我們可能會對心理分析療法和心理療法專家的成功得出一個更有實證主義精神而少一些意識形態方面的解釋。

弗洛伊德的繼承者:動力學心理治療者

  今天,關于心理治療法可以總結的幾個概括之一是,它幾乎沒有什么總結工作可以做。到目前為止,有五六種或者更多的方法處于應用之中,其中還有好幾百種變化方式。在一個極端是病人躺在躺椅上隨口亂語,而心理分析者在旁邊不時發幾聲囈語。在另一個極端,一位嗜酒者身上綁著電線,一當看到圖片上的酒巴里有人往加了冰的酒杯里倒酒的時候,他就會挨一次電擊。

  然而,有關現代心理治療法,有一個準確的概括是,半數或者更多的心理治療專家都使用各種形式的動力療法(也叫做“心理分析方向的心理療法”),至少有一部分時間是這樣的。這些都是以動力心理學為基礎的,它認為心理問題是精神內部沖突、無意識的動機和外部要求與性格結構的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

  這個概念盡管是屬于心理學的,但它的根源,如我們看到的那樣,不是在心理學本身,而是在一位神經學家弗洛伊德碰巧的發現中,即他在用“談話治療”處理歇斯底里癥時取得的成功大于他在生理治療或者催眠法中的成就。心理學采納他的發現和理論時是很緩慢的。在本世紀早期,當心理分析學說在歐洲的醫生和心理學家中站穩立場的時候,美國的臨床心理學家都還主要地在進行心理學試驗和測量。有些大學在一次世界大戰之前開設了心理學診所,可這都只限于對有學習困難的兒童進行的測驗和培訓。心理療法只是一種異國的、外來的治療方法,主要在歐洲范圍內。

  美國醫學界在本世紀初采納心理分析方法時也是很慢的,美國精神病專家們主要處理住院的精神病人,而且幾乎全部靠生理方法:捆綁、溫水浸泡、練習和體力工作??墑?,一次世界大戰帶來了大批有戰爭創傷的退伍軍人,一大批精神病專家也應運而生,他們知道,心理分析療法據說對嚴重的精神病有非常好的療效,因此就對它產生了特別的興趣。

  一些人去歐洲接受訓練,當好幾位心理分析學院在美國城市開設后,一些精神病專家和其它人開始了分析培訓。一些較好些的精神病院,比如費城的賓夕法尼亞醫院研究院,就邀請了歐洲的一些心理分析學家來培訓他們的員工。最終,組織起來的精神病醫學把心理分析學說變成它們的專業之一,而且,通過其心理分析學會使培訓限制在醫生之內,不過,只有少數精神病專家去接受過培訓,真正用它治病的人也是少而又少。心理學家和其他一些不是醫生但希望得到培訓的人只得到歐洲去。后來,一些研究院在美國建立起來了,目的是要培訓“一般分析師”(非醫學專業的分析師)。

  在20年代,心理分析成為先鋒派最喜歡的話題之一,心理動力概念也被心理學權威機構所接受。如我們所見,它們對主題統覺測試的發明人亨利·莫雷及其在哈佛的研究小組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到30年代,當一些歐洲心理分析學家來到這里逃避納粹,培訓學校也增多起來的時候,心理分析學說就取得了學術運動的地位。

  不過,跟歐洲早期的運動一樣,它經歷了不斷的裂變。在30年代,美國的一些心理分析學家對弗洛伊德的學說進行了一些改變,而且增加了很多內容,他們使自己與主流的心理分析體距離越來越遠。最為值得注意的是一些“新弗洛伊德學者”,他們編制了自己的系統,設立了一些機構傳授自己的學說。盡管他們并沒有排斥弗洛伊德動力學理論,可他們在性格發展和精神疾病的解釋中,給社會因素和文化的因素以平等甚或更為重要的意義。溫文爾雅,具有哲學家風度的埃里克·埃里克森就是其中一個,他的發展學說我們已經在前面談到過。極端獨立的女權主義帶頭人卡倫·霍尼是另外一個,還有具有詩人氣息的社會改革家艾里奇·弗羅姆,他是逃避納粹而到美國來的難民。

  另一位值得注意的新弗洛伊德學者是精神病學家哈里·斯塔克·沙利文。他是家里惟一的孩子,也是他在上紐約農場區惟一信天主教的兒童。也許因為他的孤獨,他對成長期的兒童與照顧別人的成人的關系以及這種關系如何影響性格和行為產生了興趣。他所創立的動力處理法,即“人際關系療法”,一部分是以弗洛伊德理論為基礎的,可這種方法不是依靠自由聯想,它號召治療者和病人進行面對面的討論,前者作為一個現實的人,而不是一個影子人物,病人只向他投射傳遞圖象。

  因此,在30年代,由弗洛伊德學者和新弗洛伊德學者們進行的治療過程,通常是每周三到四次會面——弗洛伊德喜歡6次——至少要進行幾年,這樣一來,接受治療的病人就只限于少數一些既有錢也有時間的人??墑?,第二次世界大戰產生了比第一次世界大戰人數多得多的受過創傷的退伍士兵——1946年,光是退伍軍人管理醫院就有4.4萬住院病人——而且產生了對更大數量的心理治療專家和簡單治療方法的緊急需要。結果,精神病專家和臨床心理學家人數劇增,他們越來越多地開始使用心理動力概念和方法。

  同時,心理分析學當中有關人類心靈的說法也流傳開來,通過一些作家如安德烈·布勒東、托馬斯曼和亞瑟·凱斯勒等,還有超現實主義畫家的努力,它成了知識階層的時尚話題。經歷一次心理分析幾乎成了走向前衛派的途徑。心理分析思想還傳到了普通成百上千萬百姓的嘴里。本杰明·斯波克博士的《嬰兒及兒童養育手冊》倡導人們以心理分析的人類發展學觀點來進行兒童培育,這本書在40年代晚期和70年代之間的銷售超過了2400萬冊,而且是最為重要的一個單獨宣傳方法,他使弗洛伊德心理學傳遍了整個美國社會。很不幸,心理分析學觀點經常被一些熱情的人扭曲了,他們把它當作一個擋箭牌,用以把自己一切的失敗都歸罪于父母。埃里克·埃里克森悲哀地說:“哪怕我們只是在為少數人設計一種療法,我們還是被引導著促發了大多數人的道德疾病?!?/p>

  考慮到心理分析師和接受心理分析的人是多么少,心理分析學說的影響是驚人的。它在50年代最紅火的時候,全國只有619位醫學專業的分析師和約500位非醫學專業的分析師,還有也許1000名在約20所機構里接受醫生分析師的培訓,加上十幾所培訓普通分析師的機構。雖然沒有接受心理分析的人數統計,但如果大多數分析師每天工作8個小時,每個病人一周看4-5次病,則接受治療的病人總數在任何時候都只有約10000人,這只是所有有精神疾病的病人當中一個非常小的部分。人數相對較少的、兒童專業的心理分析師,他們也不太可能處理除了有錢的父母之外的一些孩子。1949年《兒童心理分析研究》中的一份個案分析報告談到了一個5歲的小男孩,他害怕在沒有母親陪伴的情況下上學,最后,他被一種心理分析法治好了,花了3年的時間。(這位分析師從未考慮過,也許也不知道更簡單一些的治療辦法來治療這個孩子的恐懼癥。)

  代價和所需要的時間,以及定期看病對正常生活的干擾,注定這種療法不能廣泛采用??墑?,還有其它一些障礙。懂行的人迅速看出,而且對這個事實大加渲染,即,這常??雌鵠聰笫且桓銎?,病人花費許多的時間、金錢和努力,而心理分析師卻幾乎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說。按傳統方式培訓的心理分析師至今還是占心理分析師中的大多數,可比起弗洛伊德當初來說,他們與一般民眾的距離越來越遠,越來越難以靠近了。(弗洛伊德曾經說過:“我并不是一位弗洛伊德學者?!保┬磯噯碩己萇偎禱?,他們只是簡單地聽病人說話,他們常常把病人向他們提出來的一些問題,諸如他對某個敘述或者癥狀怎么看等等擋開,如:“為什么這對你很重要?”“你為什么會認為我會那樣看?”

  其原理在于(現在依然如此);分析師的思想和感覺表達會使他或她成為一個現實中的人,而不是一個模糊的人物,因此就會干擾病人把童年時期的一個重要人物投射到這位心理治療者身上。對于許多心理分析師來說,這種移情過去是,現在仍然是治療過程當中一個基本的安排??墑?,哪怕最死板的分析師也得不時地說些話。心理分析培訓強調,病情的轉變是靠通過自由聯想把潛意識的東西變成有意識的東西,并且通過三個需要分析師講話的過程(雖然不是關于他或她的個人感覺):夢的解析,移情和排斥。

  可是,盡管分析師不時地說一些話,但病人們大部分都感覺到他們的沉默和避免回答問題,這使他們很憤怒——但又不能走開。有位分析師寫到治療一位漂亮女士的事:“她對我殘酷無情地大喊大罵,幾乎每小時一次,罵我是個長不大的東西,一個庸醫,性冷淡,色情狂,等等,可到了結束的時候,她每每又對我投過來深情、渴望的一瞥,然后溫柔地說:‘下次見?!痹凇豆市睦矸治鲅г又盡分?,另一位心理分析師也報告了一位女病人,她在心情不好的那天對他一陣痛罵(略有刪節):  

  夠了。整整一年我就在忙這件事——亂七八糟的一年,可悲的一年,荒廢的一年。為了什么呢?什么也不為。什么見鬼的東西也沒為。這幾天我得壯起膽子拋開你,再也不回來。為什么要回來?你沒為我做任何事情,什么也沒有。一年又一年,你只是在那里聽。你還需要多少年?你到底覺得你是誰?你怎么能這樣做呢?——你沒有改變任何人,沒有治好任何人,騙走了錢然后去百慕大度周末,沒有膽子承認你在賣假貨。收垃圾的人比你還講人性些。

  有時候,一位分析師甚至可能會讓一個不能夠表達他或者她的思想的病人在躺椅上躺整整一個小時,甚或幾個小時,不幫助病人突破——可是,他任何忙也沒有幫,但時間費用照收。幽默的人或者諷刺的人會使這看起來像是司空見慣,盡管這實際上是非常罕見的。除開一種幫助病人的責任感之外,大多數分析師還會發現這樣幾個小時不說話是非常難受的事情。

  他們是些什么樣的人,這些可怕的權威人士?他們在病人頭上作威作福而同時還高高在上,毫不關心。有些人,他們在臨床時間之外扮演了一個自己慢慢認為就是真我的角色:聰明、有思想、洞穿一切的眼光、習慣于沉思的靜默、嚴謹莊重、睿智、極有能力可容易受到傷害——簡短地說,盡量跟弗洛伊德一樣??稍謔導噬?,他們跟一些物理學家、小提琴手、或者管道工毫無二致。心理分析師有各式各樣的人(現在仍然如此),從冰冷如鐵到熱情如火的人,從苛刻的人到友好的人,從強有力的到軟弱的。然而,一些資深觀察家想法給他們作了一個概括。一位編輯過幾位分析師傳記作用的非醫學專業分析師阿瑟·伯頓說,他們當中的許多人都深感與眾不同,也很孤獨,他們是些聰明的猶太希伯來語教師(其中一些非猶太人亦是如此),他們具有一些所謂的陰柔品質(“母親般的呵護”,直覺,敏感,易動感情)他們傾向于不可知論者,可也是自由主義者。

  作家和教育家馬丁·格羅斯卻給他們另畫了一幅像,他在《心理學界》(1978)中進行了尖酸刻薄的攻擊。他認為心理分析師是些驕傲自大的人,騙錢的家伙,傲慢,自視甚高,喜歡當病人的洗腦人,對他們的結果夸大其詞,不是個自我陶醉的自我崇拜者就是個心中有數的江湖庸醫。他的這番攻擊也可能事出有因,可是,一些不抱任何成見的調查和對心理分析師的研究卻給了他們一個非?;拿枋?。到50年代,他們當中的一些人更多地轉向了自我分析,他們采納了新弗洛伊德主義者的一些觀點,強調與病人現實的相互接觸,實際地解決一些問題,不僅解決病人無意識當中和已經過去的事情,還解決他或她的意識過程和當前的一些問題。

  盡管如此,心理分析的諸多不利之處,哪怕是以修正的形式出現的,還有它在開拓更簡單、更少代價的療法過程中,都使它的地位和受歡迎程度在60年代走了下坡路。其地位的丟失還有更重要的一些原因。門寧格基金的格倫·格巴德寫道:“二戰之后,對心理分析作為一種解決社會問題的靈丹妙藥的熱情,導致了在60年代苦澀的失望”——這的確不公平,因為心理分析學說從來都沒有作為一種治療社會問題的藥方的面目出現,它只是解決個人問題的一些辦法。職業雜志和大眾雜志成篇累牘地說到“心理分析的?;?,談到它的“地位一落千丈”,還攻擊它缺少證據來說明自己是一種有效的解決辦法。賈得·馬默博士有個總結性的說法,他寫道:“這個書法留在墻上,供我們大家來欣賞。心理分析處在嚴重的危險之中?!?/p>

  這幾乎是25年前的事情,心理分析學說到目前并沒有消失。不過,它的地位和用途的確節節減退了。到本世紀80年代末期,美國心理分析學會的行政長官海倫·費希爾悲哀地承認:“幾乎沒有一個人,”——她這是在指醫學專業心理分析師——“現在是在全日制地實施心理分析的?!敝劣謁敵睦硌Ъ?,美國心理學會最近報告說,只有百分之二點五的臨床會員認為自己主要是心理分析師。有些心理治療者,專業和非專業的,還在對一些病人使用心理分析——那些有能力承擔時間和費用的病人——對于這些病人來說,主要的性格改變,進入深層次的無意識之中是目標,可是,心理分析學說不再是治療的模式和理想方法,它也不再是治療知識和研究的前沿。

  但是,它關于人類性格和神經毛病的核心概念卻以另外的形式存活下來。幾種新療法逐漸以更低的費用,更容易的療法和更簡單的方式替代了心理分析治療,其中最重要的一種是直接地以心理分析心理學為基礎的,它叫做心理分析式療法,心理分析導向式療法,或者動力心理療法。它有很多種形式,可最典型的形式是,治療者一周只看病人兩到三次。病人坐著面對治療師,后者得整天這樣被人盯著——你可以回顧一下,弗洛伊德可受不了這個——他是面對病人的一個真實的人,討論,詢問,提供建議,共享經歷和知識,一般來說還得更多地當一位教導者而不是一個探聽者和對無意識材料的解釋者。

  可心理動力學概念變得普遍起來,并成為治療過程的中心。打個比方說,移情概念,可以存在,還可以用在每周一次的面對面的治療當中,不過它在方法上與傳統的分析有所不同。臨床精神衛生顧問伯尼斯·亨特在幾年前治療她的一位年輕婦女時,對與這位患者的關系有如下的描述。(這個病案盡管時間不算太遠,但它可以作為最近幾十年來在動力心理治療中發生的變化的典型。):

  她在嬰兒時期即沒有得到母愛——實際上,她在三歲的時候就成了一個照顧別人的孩子,當時,她母親因為車禍而終身癱瘓。在治療關系當中,我很快成為好母親可她卻遲遲不能進入角色。我同情她,我支持她,我安慰她,我“準許她”邊玩邊工作,可以讓她向別人和我發脾氣。她經歷了(芝加哥心理分析學院的)亞歷山大所謂的“糾正型情感經歷”,而且多多少少以不同的形式重新過了一陣童年生活。如同在正常的發展中一樣,當她開始把我們的關系內化時,她就可以像任何健康的成人一樣開始成人,開始當她自己的母親。

  到70年代和80年代,一批精神病醫生和心理學家開始以心理分析原理發展“短期動力學療法”。這些方法集中精力于單個目前給病人帶來麻煩的問題,而不使用自由聯想,不探入無意識部分,不苛求理解點,也不徹底檢查性格,他們主要依靠病人的移情。與心理分析師不一樣,這些治療師積極地面對病人,用證據表明,他或者她正以一種從別種關系中移來的、非現實的方式與治療師建立聯系。治療師有時在第一次見面時就把這一層關系挑明,如下面由這位波士頓的精神病醫生彼得·西弗尼亞斯所描述的(稍加刪節):  

  病人:我喜歡做些假表演。我戴面罩。我給人一個印象,即我與真實的自我不同。我的女友與我吹掉關系之前說,她不喜歡跟一個“假冒的東西”外出。我在這之前的那位女友瑪麗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只是用詞有所不同。我最好的朋友包勃也這么說。我知道他們都在說些什么。有時候,哪怕是在這里,我也有一股很大的沖動,想表演一下,讓你崇拜我?! ?/span>

  治療師:那么,這股沖動是從哪里來的呢?  

  病人:從很久以前。我以前喜歡表演一番取悅我母親。我記得有一次編了一整套有關學校里的故事。我告訴她說,老師說了,我是她曾經有過的最好的學生。我母親很喜歡,可是,你知道,醫生,這不是真的。老師的確是表揚過我,但我把它夸大了。我把它編得走了樣?! ?/span>

  治療師:這么說,你是在取悅你母親,你是在取悅你的女友們,還有包勃,還有包括在這里——

  病人:您說“還有包括在這里”是什么意思?  

  治療師:一分鐘之前你說,哪怕是在這里你也有這樣一個傾向?!?/span>

  病人:我說過嗎?

  治療師:是的,你說過。另外,為什么這會使你驚訝呢?如果你喜歡跟任何人表演,你為什么不跟我也表演一番呢?  

  病人:我的確有個想法,就是說這是有可能的,可這正是我不想去做的事情。我到這里來就是要理解我為什么這么干,這樣的話,我就可以不再裝下去了。我希望你能幫助我。

  在傳統的心理分析中,要達到這一點可能需要幾個月的時間。加利福尼亞黑渥德的凱撒永久醫學中心的臨床心理學家莫什·塔爾蒙最近寫了一本書,叫做《單次療法》,在書中,他討論了在第一次面診中——經常也是惟一的一次,尤其是在門診中——可以在病人身上達到多大效果,不是通過提供建議,而是通過動力心理學的相互交談。

  但是,總起來說,短期心理動力療法需要12-25次每周的會面以達到其有限的效果,這樣的療法據報告對因壓抑和喪親而引起的毛病有效果。對于許多心理治療師來說,動力治療法,特別是期限更短,交互程度更高的一些療法,是治療大多數精神病和生存問題用得最多的一種。事實上,有令人信服的證據證明,在相對較少的幾個小時的治療中,會有很多好處發生。一個典型的研究顯示,半數接受每周治療的病人在第8次會面時,其嚴重癥狀即有很大的緩解,不過慢性和更深層的一些問題需要更長一些時間。

  1981年,美國心理學會的一項臨床心理學家調查發現,百分之三十的人認為他們自己主要是心理動力學派的;1986年,這個數字是百分之二十一。差不多是同樣百分比的臨床社會工作者和精神衛生顧問,加上更高百分比的精神病醫生也可能會以同樣的方法看待他們自己的取向。(另外,一些幾乎在任何學科的行醫者也在一部分時間里實施心理動力學方法。)

  這樣一來,所有心理治療者中約有三分之一的人基本上是心理動力學派的。其它的人呢?自60年代開始,其它一些與心理動力學治療方法大相徑庭的治療方法也吸引了相當多的一批信徒。這些方法當中,有一些在剛出現的時候好像是心理動力學治療法的最終挑戰者,可結果沒有一種替代了它。所有的方法,新的也好,舊的也好,都在不斷的應用之中。有些治療者只用一種,或者主要地用一種方法;另外一些人把他們自己看作是隨機應變的治療者,根據需要使用好幾種不同的方法。在最近幾年里,對“心理治療整合”——好幾種主要的心理治療理論的統一使用以及任何和所有主要方法的使用,這要根據問題的實質和病人的需要而定。

  讓我們來看一看這些較新的治療方法并試著看一看,盡管這些方法之間有很大的不同,為什么它們都因為取得了差不多高的成功率而享有聲譽?

作為實驗動物的病人:行為療法

  1951年,康奈爾大學的一位面容親切、態度謙和、一頭銀發的心理學家霍華德·利德爾在做一項行外人士都會覺得有點虐待意味的研究。他用山羊、綿羊和一頭取名泰尼的豪豬制造一系列的精神病——或者與人類精神病相類似的一些癥狀。在伊薩卡城外的一座農場上,利德爾或者他的好幾名研究助手之一常常把山羊關在一只小圈里,接一根電線到羊腿上,然后,他用電燈往小圈里照一下,接著送一股電流到羊身上。

  一開始,羊只是跳幾跳而已,可電擊十幾次之后,它就明白了這個信號的意義,當電燈掃過時,他會在圈子里亂沖一陣,似乎是要避開電擊——這毫無用處。這樣做了約1000次之后,一當羊被領到羊圈時,它都會拼命扭動并沖撞,第一陣信號發送出來的時候,它會磨牙齒,出粗氣,眼球亂轉,渾身僵硬,雙眼盯住地板。到這個階段,哪怕把它帶到草地上,它也出現了異常行動。它盡量與其它羊離得遠遠的。它已經形成了全過程的憂郁性精神病。

  利德爾還想辦法把這個過程逆轉過來。一只創傷十分嚴重的羊常?;岜壞縵甙笤諦∪?,它會看見電燈光可不會受到電擊。由于羊不是一種特別聰明的動物,需要發送許多無刺激性的電燈光照來促使它忘掉這個信號的恐懼含義。最終,它會被徹底去除條件反射。

  對照起來看,豬就聰明一些。泰尼慢慢很害怕它的實驗室食槽了,因為它好幾次拱開槽蓋后都會遭一陣電擊,因此,哪怕它看見往里面倒食物也不靠近它。為了讓它驅散恐懼感,一名研究生就在豬圈外給它喂食。豬在這里感到安全,慢慢就開始相信他了。接著,他帶它到實驗室,把一只汁液豐實的蘋果放進它的食槽里,一邊摸它的背一邊跟她輕輕說話?!疤┠?,出什么事了?”他說?!拔裁床懷云還??去吧,去吃?!彼缸牌還歡系賾胨富?,并拍著豬背。泰尼哼哼幾聲,試探性地碰了幾下食槽,吃到了蘋果,沒有遭電擊。只這樣試了幾次之后,那位研究生一到身邊泰尼就去打開食槽。后來,如果有人靠近它,它就去打開。最后,沒有人在身邊它也去打。它被治好了。

  動物精神病的誘發是標準的巴浦洛夫心理學——巴浦洛夫本人也曾做過類似的實驗,美國其它的實驗者也曾做過類似的實驗——可是,利德爾卻走得更遠一些,他要通過研究消除條件反射來治療精神病。(“休息療法”——在實驗室外度過一段時間——沒有什么效果,雖然動物會有所改善,但回到實驗室后又會復發。)利德爾堅持不斷地進行自己的實驗,并發表了他的發現,可在二十多年的時間里,他都沒有向任何臨床治療者暗示說,這種方法也許可以應用到人類。我在1952年詢問他的時候,他不太愿意考慮這個問題,可他非正式地承認說,他希望這會證明是有用的。(很明顯,他不知道,早在1924年,一位名叫瑪麗·卡夫爾的心理學家,已經在使用傳統的條件反射技術治療一個3歲大的男孩,他害怕毛茸茸的東西。這位心理學家把一只兔子和一些他喜歡的食物一起由遠及近地靠近孩子。)

  事實比他預料的還要快。在南非約翰內斯堡,一位名叫約瑟夫·沃爾普的普通執業者1947年和1948年間在威特沃特斯蘭德大學讀書期間,曾讀過巴甫洛夫的文章,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自己進行過類似利德爾的實驗,但用的是貓,他把貓關在一個實驗室的籠子里,給它喂食的時候電擊它,使它出現精神病。過一陣子后,它們哪怕是餓得半死也不在籠子里進食。然后,沃爾普想法把條件反射倒過來,讓它們在一間看起來很不一樣的房間里進食。它們在這間屋子里的焦慮程度要低些,因而很快就學會在這間屋子的籠子里進食。沃爾普然后在一間與實驗室的房子差不多的籠子里進食,再在更像的屋子里,最后回到實驗室本身去了。

  他把這個方法叫做“反向抑制”,或者“脫敏”。他的理論是,如果一種抑制焦慮的愉快反應(如進食)在產生焦慮的刺激面前出現,則它會減弱這些刺激的強度。在這些貓的情況下,對食物的愉快反應與籠子而且最終與實驗室里的籠子產生了聯系,于是就克服了在這個地方產生的焦慮。

  沃爾普開始尋找一種可比較的、能夠用于病人的技巧。(進食在人類身上不會形成足夠強烈的反應,而且在任何情況下也不可能在辦公室里實際運用。)用脫敏的辦法來重新培訓人類,在他看來似乎是一種明顯比動力心理療法更為科學的精神病療法。這位獨斷專行和冷漠的小個子男人對此事極感興趣可能還有另外一些原因。許多年以后,一些對治療者的性格研究發現,行為主義治療者——那些其主要方法都是以行為主義的原則為基礎的人一一傾向于是一些冷漠無情的人,喜歡客觀處事而且保持距離感,而動力心理治療者們大多是易于動情和喜歡主觀及人際關系的人。沃爾普不喜歡也瞧不起心理動力療法是絕對的,如他后來所說的:“弗洛伊德精神病概念當中沒有科學的根據……精神病只是一種習慣——一種頑固的、不順應潮流的行為,是由學習得來的?!?/p>

  幾年的實驗和閱讀之后,沃爾普發現了一個他認為會有效果的辦法。從他以后,那就是他大部分醫療工作的基礎。他在病人身上誘發一種近昏迷狀態,通過聯想性的培訓使其愉快感受與引發恐懼的刺激聯系起來,然后再克服恐懼。(這只適用于精神病型的恐懼;因真實和持續的危險,如生活在遭敵人轟炸的城市里等,而引起的恐懼,使用這個辦法是無補于事的。)

  進行這樣的治療時,沃爾普先花幾個小時時間記錄新病人的病歷,再向他或她灌輸他的理論,即,精神病只是一種或者多種由經驗誘發的習慣,很容易被新的習慣所代替,根本不需要深挖一個人的潛意識或者童年時期的創傷。

  然后,他會教病人進行深度肌肉放松,先讓前額部的肌肉叢“松馳”,然后再松開臉肌,再然后一直到腳趾,直到完全放松,進入一種半昏迷狀態為止。等病人能夠熟練地放松自己時,他或她和沃爾普就會按照他們喚起焦慮的能力建立一個“層次關系”,或者是一個分等級的刺激單。沃爾普會讓病人在放松的時候想象自己最軟弱的情景。一旦它不再引起任何不快時,他們會解決下一個問題。病人會越來越多地被解除條件反射,直到最后和最厲害的刺激與放松的狀態聯系起來,并使其變得無害。

  在一個典型病案的報告中,沃爾普講到了約翰內斯堡的一位52歲的家庭婦女C·W·夫人,她因為極度害怕被遺棄、疾病和死亡以及因這些感覺引起的癥狀而造成的恐懼而來找他看病。他和她把她的每一種恐懼建立起了一種層次關系。身體癥狀分成9個項目,最輕的一個是左手的疼痛(舊傷引起的),最嚴重的是不規則的心跳引起的。到她的第18次脫敏時,他已經去除了她的全部癥狀,只剩下單子上3個最為嚴重的癥狀。這次,他專攻他最為嚴重的第三個恐懼,即左肩上的疼痛。首先,他讓她深度放松,并讓她集中精力想一些愉快的事情。再然后,他按下述方法進行:  

  如果碰巧有任何場景會干擾你,你要舉起左手指明這一點。首先,我們要讓你看看你在這些治療中已經熟悉的一些東西——你左肩的疼痛。(在以前的診療中,她曾說過她想象到這一點的時候曾受到過干擾。)你將非常清晰地想象到此疼痛,而且你一點也不會受到干擾……不要再想這個疼痛了,再集中精力放松自己……請再想象你左肩上有疼痛……再停止想象并集中精力放松自己……(再進行第三輪。)如果你感覺到在第三輪場景時受疼痛干擾最少,請用左手舉起來示意。(手沒有舉起來。)(病人后來報告說,第一次想象到疼痛的時候稍稍有點干擾她,可第三次想到的時候就一點也沒有了。)

  通過這種方法,沃爾普宣稱,他不僅已經能夠治療恐懼癥,而且還能治愈很多種精神病——通常只需要心理分析診療次數的二十分之一。他的許多病案比C·W夫人的病案更具戲劇性,從極度害怕駕車到非常怕拉尿(一位年輕人,曾經尿過床)。哪怕出現的一些癥狀聽起來像是需要動力學治療法的精神病,沃爾普還是找到一些以簡單的恐懼癥為基礎的解釋。一位27歲的婦女來找他治療婚后生活中的性冷淡(沃爾普的話)和其它嚴重問題,特別是不能夠維護自己。沃爾普沒有像弗洛伊德式的心理分析師可能做的那樣去追究深層的怕被控制的心理原因,他問過她一些問題之后得出結論說,她的焦慮是由看見或者觸摸到陰莖的情形而引起的,因為她感到這種情景很難忍受。

  接著,他和她建立了一個層次關系,在這層對她來說最不易引起害怕心理的關系里,她會想象看到公園里30英尺遠的一座裸體男性雕塑。等她克服了想象這個情景的焦慮之后,他引導她一步一步地靠近這個雕塑,直到她可以想象她自己用手握住石頭做的陰莖。他再轉到一系列的情景之中,讓她想象自己站在臥室的一側,看見15英尺外她丈夫的陰莖。通過脫敏,她又被引導到更近的距離,直到她可以想象她自己輕輕地碰著陰莖,然后再做更長的時間。到約第20次診療的時候,她報告說,她已經可以欣賞到與丈夫的性快感了,而且有一半的時間可以達到高潮。

  按照沃爾普的說法,這樣系統的脫敏對其百分之七十的病人來說證明是最佳選擇。對于其余的百分之三十,他想出了其它一些辦法。在50年代早期,他開始在雜志上發表文章宣傳自己的技巧了,1958年,他在《交互抑制療法》一書中報告了一例全過程的治療。

  到這時,其他一些治療師也如法炮制,并開始進行脫敏治療和其它形式的行為治療。最有影響的是另一位南非人阿諾德·拉扎勒斯,他曾到過美國,而且是第一位使用“行為療法”這個術語的人?;褂杏⒐腍·J·艾森克。有一陣子,用行為療法治療精神病人顯得新鮮而少見。臨床醫生中很少用這個方法的,因為它與當時占有主導地位的動力學傳統正好相反,而且,不管怎么說,在美國無法得到這方面的培訓??墑?,1966年,當時在費城的登勃大學醫學院的沃爾普主持了一個行為療法研究及培訓項目。同年,一個叫做行為療法研憲院的非贏利性門診和培訓中心在加利福尼亞的騷塞利多市開業,由沃爾普和拉扎勒斯(當時是他在登勃大學的同事)寫的一本新書《行為療法技術》也出現了;再過了一年,沃爾普和行為療法就被《紐約時報雜志》上的一篇文章介紹到這個國家的知識分子中去了。

  打這以后,對行為療法的研究以及有關行為療法的出版物就呈幾何級增長了。到70年代,它已經成為主導性的治療辦法,一直到今天依然如此,盡管它從來沒有排除掉動力學療法。一些心理治療師只用這種方法,更多的一些人把它與其它一些認知療法(這種方法我們馬上就要談到);還有一些人,包括一些主要使用動力學療法的人,不時也使用行為療法來治療一些特殊的恐懼癥,如駕車恐懼、飛行恐懼、怕貓,或者怕人多的地方,這些病癥通常不需要同時使用動力療法就可以治愈。

  脫敏技巧最知名的用途有可能就是治療性功能紊亂,特別是性功能不全和女性的性高潮缺失。威廉·馬斯特斯和弗吉尼亞·約翰遜兩位都是性研究者,可兩人都不是心理學家,他們研究出了一套辦法來解決這些不是由于器官毛病,而是來源于心理焦慮的困難,這種辦法是過去二十多年以來對這類患者基本的療法。這個方法包括逐步的脫敏指導和實踐——其步驟由一對伴侶在家里花幾天或者幾星期實行——開始的時候,兩人彼此碰觸身體,逐步發展到撫摸彼此的生殖器(禁止性交,以防出現操作焦慮),最終把陰莖插入陰道,但不進行性交動作,最終,當這個狀況不再引起焦慮的時候,再進行全過程的性交。但是,醫療性功能障礙與簡單的恐懼療法不一樣,它一般需要對兩個伴侶之間的關系進行討論和教育。

  脫敏法一直是行為療法中最常用的一種技巧,可是,在某些條件下,由沃爾普和其它人研究出來的其它辦法卻更為有效。這些療法有:

  厭惡培養:這個技巧的目的是要消除迫不得已的行為,如嗜酒,吸毒或者性欲怪癖。按照行為主義者的學說,當一種對刺激的反應與疼痛或者懲罰有關時,這個反應會被削弱或者被抑制。作為一種療法,它需要在病人身上進行,或者想到要進行希望戒除的行為時,引起病人的不舒服。

  在對一些住院嗜酒者進行厭惡培養的早期形式中,病人通?;岷紉恍┐岫褚┘戀木?。喝完之后,病人會感到惡心并產生嘔吐。這樣做過幾次后,病人有可能會在看到酒,或者想到看到酒時產生嘔吐感。

  以后,對于受激發的嗜酒者和很重煙癮的人、進食過度的人、深受強迫性和迷戀型瑣屑行為困擾的人和有性欲偏差的人的治療,電擊一般是使用較多的一種方法。舉例如下:一位33歲的男子因為終生喜歡女人的內衣,并且在與女人性交時出現陽萎而前來治療。他常常買女人的內衣,或者從晾衣繩上偷,然后自己穿上并手淫。治療中,他會看著一條女內褲或者女內褲的照片,或者想象有一條女內褲,同時,治療師會給他一個輕輕的、但很痛苦的電擊。經過14周41次治療后和492次電擊后,病人說,女內褲再也不能引起他的性沖動了。除掉這道障礙后,他和他的治療師就能夠通過其它辦法治療他的性無能了。

  有些治療師使用厭惡療法治療男性同性戀,在他們看著裸體男性的照片時給他一個電擊,但看著女性裸體照片時卻不給電擊。這種方法據報道說有一些療效,可是,當同性戀在70年代被重新定義為一種性偏好而不是一種精神疾病之后,這種厭惡療法就很少見了。

  一種較輕的厭惡療法叫做隱秘脫敏。病人經過培訓后,當他們想要做任何他們想戒掉的行為時,通過想象一些惡心的事情來懲罰他們自己。比如,一位嗜酒者,當他走到一家酒巴準備買酒喝時,他立即會想象自己已經產生頭暈,手上、襯衣和外衣上全是嘔吐物,還吐到巴臺和侍者身上,可是,當他轉身走出酒巴時,卻又感到好多了。然而,這種方法的有效性卻很少有證據。

  總起來說,公眾和大多數心理治療者都覺得厭惡療法令人難以接受,且好像很有虐待意味和不人道。另外,其益處還沒有得到長效的印證,而只是一些變換的行為方式代替了受禁止的那一種方法。由于這些原因,拉扎勒斯和其它一些人認為厭惡療法是迫不得已的最后補救。

  果斷培訓:這不是一種單獨的技巧,而是數種技巧的合并使用,全部的目的都是要幫助病人克服社會性焦慮和禁忌,并在他們以前一直感到害羞和被動的情形下更為果斷地行動。治療先從教育開始:治療師和病人討論一些令病人感到害怕的情形,再分辨出合適的反應。病人接著會受到鼓勵,把這些行為在有輕度挑戰性的情形中表演出來,然后,等他感到有些把握以后,再一步一步推向更嚴重的挑戰情形。

  果斷培訓中最為重要的一個部分是“行為預習”。病人在一個挑戰性的情形下扮演自己的角色,治療師扮演造成威脅的人(老板、配偶、鄰居)。病人有機會來練習他或她在現實生活中需要說的話和做的事,治療師會發出反饋和給予指導,直到病人在這個角色里很有技巧,而且對新行為感到舒適為止,然后再以新的眼光來看待自己。

  示范法:斯坦福大學的艾伯特·班杜拉研究出了一種方法,他的理論基礎是,大多數人的行為是通過認同或者模仿對個人十分重要的一些人而得來的。這種療法的中心是,病人要以特別的方式觀察治療者的行為,通過模仿學會,再據此修正他她自己的行為方式。如班杜拉指出的,通過這個方法,在“主持人俱樂部”觀看和學習別人的好幾百萬人都克服了他們不敢在公共場所講話的毛病。

  最初用來改變兒童行為習慣的示范法,很快發現對克服一些成人的恐懼也有用。典型的治療包括讓病人觀察示范者在一種相對不那么可怕的情形中接觸令人害怕的東西,然后,再在一系列越來越可怕的情形下進行。比如,在治療對蛇的害怕中,示范者先摸蛇,然后抓住它,最后讓它在自己身上爬。治療師鼓勵病人經過同樣的一系列活動過程,甚至引導病人的手,并因為他所做的努力而表揚他。慢慢地,治療師減少演示、?;ず鴕嫉某潭?,直到病人獨自在沒有幫助的情形下面對他害怕的事物。

  參與療法:60年代和70年代,許多住院病人的行為通過使用獎勵而得到修正,這種實驗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之后,許多精神病人也泡制了類似建立在參與療法基礎之上的一些活動?;な亢途癲」ぷ髡囈郵芘嘌?,把一些象征物(撲克牌、卡片或者假幣)獎勵給病人,以表彰他們自我清潔,保持房間衛生整齊,對別的病人行為正常和擔起一些工作責任等。這些象征物可以換成一場電影,一份特別的食物,一個私人房間或者周末發一張免費票。這在很廣泛的程度上取得了積極的成果,特別是在一些長期以來封閉不出或者缺乏情感的病人中?!跋笳骶謾被疃?,他們這樣說,對一些癡呆癥患者、少年罪犯和受驚嚇的學齡兒童也特別有效。

全都在腦海里:認知療法

  近兩千年以前,斯多葛哲學家埃愛比克泰德寫了一句格言,它預示了時下主要的一種心理療法背后的理論:“天災人禍不足奇,想不開才出問題?!?/p>

  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這說法不怎么樣嘛,另外一些人可能又覺得恰如其分,說得正好??墑?,它的正確性是可以從“認知心理學”的效果上看出來的。這種治療的發起人之一艾伯特·埃利斯用一句話總結了其療法的基本原則,而這句話幾乎就是愛比克泰德原話的翻譯:“你的感覺很大程度上跟你的想法相關,如果你能改變想法,你也就可以改變感覺?!?/p>

  認知心理療法經常被稱作“認知-行為療法,”因為它包括有行為療法中的一些成分在里面??墑?,盡管兩種形式互有重疊之處,但他們的焦點不一樣。行為療法經常像對待羊或者豬一樣對待病人,其行為和反應可以通過脫敏和其它形式的條件形成而定形;而認知療法是要通過修正病人有意識的思想來修正病人的感覺和行為。

  用認知療法治療精神病是在心理學的認知革命早期出現的。在40年代和50年代,好幾位心理學家都提出了一種理論,說有錯誤的認知過程,而不是意識沖突引起了許多的精神疾病。治療師之一朱利安·羅特(其在內部及外部控制位上的工作,我們在前幾章已經了解過了)既是一位學術研究者,也是一位治療師,他發明了“社會學習”法,這種方法可以讓病人重新思考自己不正確的期待和價值觀。

  艾伯特·埃利斯無疑是大家都最熟悉的認知法治療師,他說,他受到羅特及其他人的寫作的“刺激”,然后自己開始實踐和促進他自己的“理性情緒法”(RET),這是一種認知療法,是在1955年,因而也是“第一位主要的認知行為治療師”和“RET之父及認知行為療法的祖父”。

  這可算不上是非常謙虛的說法,但是,埃利斯不是一位謙虛的人。他曾大言不慚地寫道,他是“‘師范大學’最杰出的校友之一”,也是“最出名的臨床心理學家之一,更是美國及全世界最出名的性學專家之一”。他最近還說:“我的‘老年生活’,即80年代,是我職業生涯上最為人注重的時期,也是理性情緒法和認知行為療法穩步前進的時期?!彼擔骸暗蔽頤輝誚寫蠖韉氖焙?,也沒有前進和沒有處在最有創造力的時期,(我)會變得極易疲勞?!彼鉤腥獻約菏歉齬ぷ骺瘛且桓黿】檔墓ぷ骺瘛淶湫偷墓ぷ魅沼?7個小時之長,從早晨8點半開始,直到早晨1點一刻為止。毫不奇怪,他很瘦,瘦得皮包骨;他的長臉經常是陰沉的,但可以突然間惡魔般裂嘴大笑。除了缺少一付翅起來的黑胡子外,他看上去很像是浮士德里面陰沉而孤獨的魔鬼。

  哪怕人們不喜歡這種夸張法,可是,埃利斯的成就和能力的確是超凡的,因為他開始的時候的確不太好。他說他父親是個吝嗇鬼,而且是個不負責任的人,沒有給他一點父愛;而他母親也花了太多時間打橋牌,打麻將,還有其它愛好。年輕的埃利斯在布隆克斯長大,5-8歲期間因腎炎住過8次院,不能進行激烈的運動,一到進行這樣的活動時,他就像個“女里女氣的人”,而且很害羞,很內向,不敢在公眾面前講話。他說,所有這些,都有助于他成為一個“頑固而決斷的解決問題人”:

  我對自己說,如果人生是這般充滿粗野和爭斗,我可是如何一個活法呀,還不談過得快樂不快樂。不久我就找到答案了:開動腦筋!因此,我想到了如何變成我那木頭木腦的母親最可愛的孩子,如何與兄弟姐妹相處(盡管)他們一天 到晚打鬧個不停,如何在很害羞的情況下過得盡量的快活。

  在他的青少年時代,埃利斯的理想是要當作家,他寫了很多不太成功的手稿,可是,他是個現實的人,他去拿了個會計學位,又拿了個商務學位,這樣,盡管是在大蕭條時期,他還是找到了相當好的一些工作。在他未發表的一些手稿中,有大卷大卷的性學著作,朋友們常向他咨詢性方面的事情。他很喜歡向他們提供咨詢,以至于想到要去當臨床心理學家,而且,他一邊兼著一家禮品店里的工作,一邊還在哥倫比亞師范大學上研究生課,并于1947年獲得了博士學位,當時他34歲。

  對于任何一位正常人來說,這么晚才進入這個領域就意昧著干不了什么大事情了??墑?,對埃利斯卻不然。他在新澤西精神病院工作了幾年,一邊還接受了4年的心理分析培訓,還從1948年起開始自己看病人。到1952年時,他去曼哈頓自己開業行醫了。他還開始寫作大量論性學及相關內容的學術著作和大眾讀物,他的激進觀點和經常使用粗俗用語的傾向使他在心理治療學領域里有了惡名,而他本人一輩子好像很喜歡當這樣的一個人。

  在1953年和1955年之間,埃利斯開始發動對心理分析的反叛了。他覺得心理分析太慢,太被動(在分析師這一邊)而且也不適合他本人的性格。如他對克萊爾·沃加這位幾年以前在《今日心理學》中寫到過他的心理學家所解釋的:  

  病人因為談話和對他的注意而臨時感到好受些,可是,病性卻并沒有好轉……我開始奇怪,為什么我得被動地等上好幾周或者好幾個月的時間,直到客戶通過他或者她自己解釋性的最初要求,說他們已經“準備好了”來接受我的解釋才行。如果客戶大部分時間不出聲,為什么我就不能用一些針對性的問題或者說一些話來幫助他們?因此,我開始變成了一位折衷主義的、訓導加勸導,主動加指揮的治療師。

  按照符合他自己的口味的技術實驗過幾年之后,他編出了一套理性情感療法。1955年,他開始實踐這個療法,并開始就此寫作。他在早期的一篇論文里面說,從本質上來講,與神經癥有聯系的情感是“無邏輯的、不現實的、非理性的、沒有彈性的和孩子式的思維結果”,而療法就在治療師“揭開”病人無邏輯和自欺欺人的思維,并告訴他如何以“更符合邏輯和自助的方式來思維”之中。治療師總體的療法——或者至少是埃利斯的療法——的口氣,是由一系列關鍵詞指示出來的。治療師應該“一針見血地指出病人總體和具體的非理性思想”,“誘導他采取更為理性的想法”,并“不斷地,反復再三地打擊他的錯誤思想,使他排除恐懼”。

  在書面上不太容易傳達出RET療法的本質,也不太能看出艾利斯使用這種辦法的情景。他的召喚性的、挑戰性的方式只能靠想象了。下面這個例子(稍加節略)倒是能捕捉住他的方式和過程。這是與一位26歲的美工進行的早期談話,他有個固定的女朋友,也與她定期性交,但害怕成為同性戀者?! ?/p>

  治療師:給你惹麻煩的主要是什么事?  

  客戶:我害怕會成同性戀,很害怕!  

  治療師:因為“如果我成為一個同性戀——”然后怎樣呢?

  客戶:我不知道。這擔心真的讓我煩了。每天都懷疑。我懷疑一切。

  治療師:是啊??墑?,讓我們回到最前面去——請回答這個問題:“如果我成了同性戀,這會讓我怎樣呢?”

  客戶:(暫停)我不知道。

  治療師:不,你知道!現在,我可以把這個答案給你??墑?,讓我們來看看你自己是否能回答出來。

  客戶:(暫停)成為不完全的人?

  治療師:是啊。很明顯,你是在說:“我已經糟透了??墑?,如果我成了同性戀,那我可真的就糟透了!……你為什么會糟透呢?

  客戶:(暫停)

  治療師:不,你為什么認為你會糟透呢?可是,如果你是那百分之一個不能與女人做愛的人,而那99個就一定能呢?就算如此,那你為什么就一定會糟透呢?(埃利斯這里是在用病人自己報的數字來辯駁——每100個男人中間出現同性戀的數字當然會比這個數字大。他還在另外私下的場合里說過,他并不是在同意病人的看法,認為當同性戀就是很壞的,而只是向他說明,認為這件事情很壞并不會使他真的變成一個壞人。)

  客戶:(半晌不出聲)

  治療師:你還沒有向我說明哩!你為什么就會糟透呢?沒有價值嗎?

  客戶:(半晌不出聲)因為我就是糟透了。

  治療師:什么糟透了?

  客戶:我不屬于那99個人。

  治療師:“我不屬于因此我應該——”

  客戶:我應該屬于。

  治療師:為什么呢?如果你真的是同性戀,你就是個同性戀。現在,如果你真的是個同性戀,你為什么就是非同性戀呢?這聽上去不對。

  客戶:(半晌不出聲)

  治療師:看出你的麻煩在哪里了嗎?

  客戶:是啊。

  治療師:你是在說這樣一句正常的話:“如果我是同性戀,最好我能是單性戀者,”可又把它翻譯成了“因此,我應該成為(單性戀者)?!蹦悴皇欽庋穆??

  客戶:是這樣。

  治療師:可是這說得通嗎?說不通嘛!

  這里還有一段與另外一個客戶的談話:

  治療師:同樣的廢話!總是同樣的一些廢話!現在,請你來看看這句廢話——不要說“啊,我多蠢!他恨我!我想我會弄死自己的”——你馬上會好些。

  客戶:你一直在偷聽吧?(大笑)

  治療師:偷聽什么?

  客戶:(大笑)我腦海里說的一些話,就跟這一樣,跟我說的一模一樣。

  治療師:那是當然!而且,根據我的理論,人們如果不對自己說這些木頭木腦的話,他們一般不會生悶氣……如果我認為你是我見過的最糟的一堆屎,那就是我的想法。而我做的就是這一行??晌藝庋氳氖焙蚰馨涯閼嫻謀涑梢歡咽郝??

  客戶:不會。

  治療師:什么東西能把你變成一堆屎呢?

  客戶:認為你自己是。

  客戶:這就對了!你認為你自己就是。這是惟一能把你變成一堆屎的東西。懂了沒有?你控制著你自己的思想。我控制我的思想——我對你的看法??墑?,你不必受這個影響。你總在控制你自己思想的東西。

  這其中的某些內容對客戶可能有些難以忍受,可是,埃利斯說,這種面對面的RET法比不面對面的RET法效果好多了。從另一個方面來說,熱情可能是有害的,這是埃利斯的觀點?;乖諦睦矸治黿錐蔚氖焙?,埃利斯試過對病人熱情一些,有十個月的時間,可是,他發現,這會使病人很高興,他們感覺也不錯,但只會使他們的病性更嚴重——產生了更大的依賴性和更多的需要——比他們開始的時候還不如,因此他放棄了。

  埃利斯把自己的想法編成了“RET療法的ABC理論”。病人生活中激活(A)的一些現象與他們對這些現象的看法(B)混合在一起,而且主要是因為這些看法的原因,就導致了接下來的后果(C)——情緒及行為上的混亂。最近幾年,他又詳細描述了ABC之間多重的相互影響和反饋。比如,C的情況不好——情緒反應——會反饋到信仰系統,并使B增強——對于一個經歷的想法,然后又回過頭來影響感覺系統如何實際地評估一個經歷(A)。RET的目標是要使客戶產生“深刻的、基本的和哲學的變化……要看清,要投降,要停止重構其核心的必要,因為這些必要處在他們不能正常發揮功能的哲學假定的最底層”。總起來說:理性思維是精神及情緒健康的來源。

  這聽上去是過于簡單化了,可是,但事實證明它有極大的感召力。這種療法開始的時候發展很慢,可是,盡管受到動力學派心理療法學者們的反對,但是,一方面由于埃利斯本人毫不停息的宣傳,另一方面也因為總體上的各種認知療法在不斷地成長,還因為RET的理論被各種認知療法和行為療法教科書所引用,它在60年代開始很快地發展起來。埃利斯的生意越來越忙,他于是就在60年代開設了一家理性情緒療法研究所,在曼哈頓東65大街買了一棟房子來安頓這個研究所,從此以后,這棟樓里就從早到晚盡是客戶、學生和員工。

  到70年代,盡管埃利斯、他的學生和他的方法在一些專業雜志上經常受攻擊,可是,RET研究所還是在其它城市和歐洲建立起來。1982年,一項對800位臨床及咨詢心理學家的調查在美國精神病學協會的會刊《美國心理學家》上發表了,它顯示,埃利斯被認為是目前第二位最有影響的心理治療大師(第一位是卡爾·羅杰斯,我們很快會談到他),3家咨詢雜志的參考資料顯示,埃利斯是80年代被引用最多的作者。1985年,美國心理學協會給埃利斯頒發了“杰出職業貢獻獎”,頒獎詞里有一部分是這樣說的:

  艾伯特·埃利斯博士的理論貢獻已經對心理學的職業實踐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他有關精神病理學中的認知原發理論處在臨床心理學理論和實踐的前沿。埃利斯博士的理論極大地鼓勵了對心理學的療法的積極和指導性的辦法,表現了對人的獨特性深沉的、人道主義的尊重。

  就在埃利斯發表他的第一篇論述RET的文章時,艾倫·貝克也在類似的一條路上邁開了他最初的幾步。他是賓夕法尼亞大學精神病學系的教師,是一位精神病學者。當時,他還是朝氣蓬勃、中等個子的年輕人,一頭濃密的直發,滿臉堆笑,正忙著弄心理分析??墑?,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他以前曾在他自己身上試過行為療法和理性技巧法,以克服兩種嚴重的恐懼?;故歉齪⒆擁氖焙?,他經過一系列的手術,從那時起他一見血就暈。到十幾歲的時候,他決定戰勝這種恐懼了?!拔抑砸б?,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要面對我的恐懼心理,”他說。上醫學院的第一年,他逼自己站在遠處看手術,第二年他主動要求當外科助手。他逼迫自己把血當作一種自然現象來體驗,因此排斥了害怕心理。后來,在生活當中,他還以同樣方法克服了害怕涵洞的毛病,以前一看到涵洞,他會不自覺地呼吸急促,頭暈(他認為自己對涵洞的害怕來自兒童時代的一次哮喘病發作,因而害怕自己會窒息而亡)。他不斷地對自己說,這些癥狀甚至在他進入涵洞以前就已經開始了,這樣就治好了這個毛病。他向自己證明,這些都是不現實的,因此也就慢慢地憑理智克服掉了這些毛病。

  貝克直到三十多歲才相信并利用心理分析法治療病人。他對壓抑特別有興趣,按照心理動力學的理論——他自己的解釋——這是人們自己封閉在自己身上的敵意的結果,并被解釋成“受苦的需要”。受壓抑的人通過一些挑起人們來反對或者不同意自己的辦法來滿足自己的需要。

  許多精神病醫生和心理學家都不接受他的理論,這使他甚為苦惱,因此決定從他自己的臨床經驗中收集證據來證明自己的理論???,這些證據好像能夠支持自己的理論,可是,過一陣子后,他注意到了一些互相矛盾和反常的地方。特別是,他研究的一些受壓抑的病人好像沒有故意去沒趣,反而是在尋求接受和同意。貝克經歷了一陣信仰的缺失感?!笆笛櫸⑾鐘肓俅怖礪壑湔庵置饗緣牟畋?,”他在一份回顧性的文章里寫道,“使我只好在自己的信仰系統里經歷一次‘令人痛苦的重新評估?!保ū純說氖幸徊糠摯贍蓯且蛭孕睦磯ρд攵匝掛值慕饈偷鈉胬斫庠斐傻?。現代心理動力學理論將壓抑歸因于一系列因素的廣泛組合:源自早年的失望和缺失的軟弱,視自己為沒有人愛和受懲罰的人,自信心很差等等。)

  為了尋找新的信仰,貝克重新撿起了他對一位受壓抑病人的夢幻的研究,并找到了一套新的理論。在這個病人的一些夢中,總是有失敗、不能達到某些目標、丟失貴重物品或者看自己好像生了病,有毛病,或者很丑。貝克以前把這些夢解釋為受苦的愿望,現在,他有了新感覺:

  當我更加集中精力于病人的自我描述和他的體驗時,我注意到,他連續不斷地構架自己的負面形象,只看自己生活經歷中不好的一面。這些構架——與他夢中的形象一致——好像是現實的扭曲。

  通過一系列的測試,貝克發現,病人“對自己、對外部世界、對未來,總體上持消極的看法,這很明顯地表現在廣泛的消極認知扭曲當中”。

  既是如此,他想,應該有可能“通過邏輯和證據規則的應用來糾正他的扭曲,并調整他對現實的信息處理過程”。也許,通過這種療法,不僅這位病人,而且大部分病人都可以治好。如貝克引用人文主義心理學家亞伯拉罕·馬斯洛的話所說的:“神經癥不是情緒上的疾病——他是在認知上有錯誤?!?/p>

  這個概念是貝克發展出來的對壓抑的認知療法的基礎,他在1963年和1964年寫的專業論文以及1967年出版的一本書《壓抑:臨床、實驗和理論探微》中表達了這些思想。后來,通過數年的每周會議和與精神病學系的同事進行的個案討論,他把認知療法的用途延伸到了其它一些神經癥狀中,最近還對它進行了調整,使其能夠處理配偶關系中的問題。

  貝克的思想在許多年里被埋沒了,他本人在這個行業中也一直像是個賤民??墑?,到70年代,當認知理論彌漫于心理學界,而且在某種程度上也彌慢至精神病學界時,他的思想也被吸引到人格及行為的主要理論里面去了。越來越多的臨床醫生開始依靠他的理論行醫,特別是處理壓抑病人的時候,而且在幾年時間內,他們當中的一些人還修改或者豐富了貝克的理論公式,并編制了他們自己的版本。貝克本人不是一個善于宣傳自我的人,他在懂一些心理學的大眾之中仍然不太出名,可是,在心理學及精神病學界,他慢慢得到了廣泛的承認,并被確認為認知療法的創始人。在他的版本和其他一些人的版本中,認知療法已經成為美國使用得最多的療法。約有七分之一的精神病醫師在治療方向上主要是屬于認知療法的,約有三分之一是認知-行為療法的,其他的許多人在一部分時間里使用認知-行為療法。

  認知療法并非從貝克的大腦里突然羽翼豐滿地一下子跳出來的。他本人也說,其中一部分歸因于心理學界進行的認知革命,也得益于行為主義療法運動,因為行為主義療法需要病人思考要獲取變化的心理步驟,因此,從一部分來說,它也是認知型的。貝克最早想到認知療法的時候,并不知道埃利斯的RET療法,可他的確說過,埃利斯的工作在認知-行為療法的形成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盡管貝克的方法與埃利斯的系統有很多相似之處,可是,貝克在個人風格上更端莊得體,而且提供了有關神經癥疾病更為詳盡的認知理論。比如,在討論壓抑時,他分辨并標出了三種起因:

  ——“認知三聯癥”:壓抑者對自己、對世界和對未來的扭曲的看法(“我不行?!薄拔業納釗萌聳薄敖匆埠貌壞僥睦鍶??!保?;

  ——“不出聲的假定”:沒有表達出來的想法,這些觀點會對這人的情緒和認知反應產生負面影響(“如果別人很生氣,那可能是我的錯?!薄叭綣皇敲扛鋈碩枷不段?,我就一點價值也沒有?!保?;

  ——“邏輯謬誤”:概括過度(將一個例子誤認為全部),選擇注意(注意一些細節而忽略另外一些細節),隨意推論(得出的結論沒有邏輯或者可利用證據的支持)及其它毛病。

  他還提出了另外一些類似的分析,可以解釋引起其它一系列神經癥和甚至精神疾病的認知扭曲。

  貝克的認知療法涉及到的東西遠不止僅僅指出病人的認知扭曲而已。讓病人認識到認知扭曲的重要的一步是建立一種治療師與病人的關系。貝克極重視給病人以溫暖、同情和誠心的意義。他運用了很多認知及行為療法技巧,其中有角色扮演、果斷訓練和行為預演。他還利用了“認知預演”。他會請一位不能完成甚至一種很熟悉,很過時,早就學會了的任務的壓抑病人來想象,并與他一起討論整個過程的每一步。這會排除掉病人的思想產生疑慮的傾向,并使他的能力不足感產生偏移。病人經常報告說,他們在完成了一個想象中的任務時會感覺好多了。

  貝克還分配“家庭作業”。病人在每個療程之間要觀察自己的思想和行為,努力改變這些想法和行為,并執行具體的任務。這不僅僅克服了病人的慣性和動機缺乏,而且還會得出實際的成就感,這些成就感會糾正病人認為自己什么也干不成的不正確想法。為了達到同一個目的,貝克還經常請病人每周寫一份報告,把他或者她一周的活動記下來,并把每種活動帶來的滿足感的程度描述下來。

  然而,這種療法的關鍵工作,卻在于在辦公室進行診療的過程中檢查病人的思想,并糾正他的認知扭曲。貝克的辦法與埃利斯的方式有極大的不同。一位極度壓抑的婦女對貝克說:“我的家人不喜歡我?!薄懊揮腥訟不段?,他們認為我就是這樣的?!薄八滴乙壞閿么σ裁揮??!彼鬧ぞ菔?,她已經成齡的小孩子們不再喜歡跟她一起做事了。這里是貝克如何引導她檢查現實與她的想法之間的差別的:  

  病人:我兒子再也不喜歡跟我一起去戲院或者去看電影了。

  治療師:你怎么知道他不想跟你一起去的?  

  病人:十幾歲的小孩實際上不喜歡與父母一起去?!?/span>

  治療師:你真的請他們與你一起去過嗎?  

  病人:沒有。實際上,他倒是問過我幾次,說需不需要他帶我去……可我覺得他不是真的想帶我去?! ?/span>

  治療師:試一試讓他直接回答你的問題怎么樣?  

  病人:我猜不錯?! ?/span>

  治療師:重要的在于,不是他跟不跟你去,而是你是否在替他作決定,而不是讓他自己直接告訴你?! ?/span>

  病人:我想你是對的,可他看上去的確不太體貼人的。比如,他總不按時回家吃飯?! ?/span>

  治療師:總是這樣的嗎?  

  病人:呃,有一兩次……我想這也算不上總是遲到?! ?/span>

  治療師:他很晚回家吃飯是因為他不太體貼人嗎?  

  病人:真要說起來,他的確說過那兩天他工作得很晚?;褂?,他在其它一些方面還是很會疼人的。

  這位病人后來發現,她兒子事實上是很愿意跟她一起去看電影的。

  如本例所示,貝克風格的認知療法的關鍵是他的蘇格拉底式的啟發,通過提問讓病人說出一些與他的假設或者結論相反的情況,因此就糾正了這些認知錯誤。這個技巧的作用可以在他的另一份報告中看得更明顯。下面這個段落是他與一位25歲的婦女進行的治療談話,她想去自殺,因為她丈夫對她不忠,因而她也認為自己的一生也就“結束”了:  

  治療師:你為什么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病人:沒有雷蒙,我就一錢不值了……沒有雷蒙我就快活不起來??墑?,我無法挽救這個婚姻。

  治療師:你們的婚姻一向如何?

  病人:一開始就糟透了。雷蒙一直就不忠。過去5年來我一直就很少見到他的人。

  治療師:你說沒有雷蒙你就快活不起來。你跟雷蒙在一起的時候感到快活過嗎?

  病人:沒有,我們總在打架,我會感覺更差。

  治療師:那么,你為什么覺得雷蒙對你不可缺少呢?

  病人:我猜可能是因為,沒有雷蒙我就一錢不值。

  治療師:在你遇到雷蒙之前,你曾感覺到你“一錢不值”嗎?

  病人:沒有。我覺得自己還不錯。

  治療師:如果你認識雷蒙之前感覺不錯,為什么你現在需要他才感覺到不錯呢?

  病人:(感到迷惑)呃……

  治療師:你結婚后有沒有人對你感到過興趣?

  病人:有好多人給我丟眼色,可我沒理睬他們。

  治療師:你覺得除了雷蒙之外,還有沒有跟他一樣好的人?

  病人:我覺得有很多人都比雷蒙好些,因為雷蒙不愛我。

  治療師:你有沒有機會跟他重歸于好?

  病人:沒有……他另有個女人。他不需要我。

  治療師:那么,如果你離婚,你實際上會失去什么呢?

  病人:我不知道(哭起來)。我猜只有徹底斷開了。

  治療師:你覺得只有徹底斷開才能與另一個男人相好嗎?  

  病人:以前我也曾愛過別的男人的。

  經過這次診療之后,這位病人再也沒覺得非死不可了。她開始對自己“除非有人愛我,否則我就一錢不值”這個想法產生懷疑了。把貝克提出的一些問題想過幾遍之后,她決定正式離婚了。最后,她離了婚,并開始過正常的生活了。

  盡管許多治療師都曾修補過貝克的詳細方案,認知療法最終還是實現了標準化。它一般需要15-20次診療(貝克傾向于把這些診療叫做“面談”)。每次診療中,治療師和病人都要回顧病人對上次診療及其結果的反應,計劃下次的診療,就下次的任務和家庭作業達成一致,然后將邏輯、調查和現實檢測應用到病人對目前發生在他或她身邊的事件的感覺和想法。

  到80年代,認知心理療法已經成為主流的一部分。今天,除開三分之一主要是認知-行為療法的所有心理療法醫師以外,另有三分之一是雜用的,其中大部分偶爾利用認知-行為療法。這種療法已經被廣泛理解為對某些問題的主要療法,特別是壓抑和自信心差的病例。現在已經是滿頭白發、態度溫和的貝克還在賓夕法尼亞大學積極地進行這種療法研究和實踐,他已經成為心理治療業的元老,對他一手創造出來的這個行業的發展也頗感欣慰。他也得到美國心理學協會的獎勵,1989年授予他“心理學應用杰出科學獎”,其中的獎詞為:  

  促進了我們對心理療法的理解和心理治療的應用。他在壓抑治療上進行的開創性的工作深刻地改變了人們對這種疾病的認識。他影響巨大的著作《抑郁癥:病因及治療》是一部引用甚廣、在這個課題上有決定影響的文本。他對像焦慮和恐懼癥、性格毛病和婚姻失諧等多樣病癥的療法的推廣表明,他的模式既是綜合的,也是極具實證性的。

療法種種

  阿瑟·簡諾夫是加利福尼亞的一位心理學家,1970年,他開始寫一本有關原始療法的書。原始療法是他的發明,他在書中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在狂言錄中也算是位居上榜的:  

  原始療法旨在治療精神疾?。ㄗ既返廝凳侵婦裎錮硌Ъ膊。?。另外,它可以宣稱是惟一的療法。其含義是,這會使其它所有的心理學理論過時和無效。它意思是說,對于神經癥和精神病的治療來說,只可能有一種有效的療法。

  簡諾夫說,他已經發現,所有的精神疾病都來自被掩蓋起來的“原始痛苦”——一個嬰兒在它的任何一個需要沒有得到滿足時所經受的痛苦——而成功的治療法的鑰匙就在于,讓病人通過感覺這種原始的感受,而且像一個發怒的嬰兒那樣大聲尖叫,釋放這種鎖定的傷害。原始喊叫法在70年代是個不太起眼的時髦療法,但是,這個世界并沒有給它以簡諾夫說它必將贏得的一個地位,而且,現在它已是一種極少見的辦法,只是少數治療師還在用它。

  可是,從較大的意義上來說,它就不是個少見的東西了。它只是從50年代開始一直到今天為止的許多辦法中的一個,人們想改善傳統的心理分析法,想弄出更簡單、更廉價的辦法,或者完全拋棄它,用不同的辦法來治療精神疾病。

  我們已經考察過的三個家族的治療法-動力學、行為主義和認知療法——目前是這些努力中最為主要的形式,可是,仍然還有大量其它的辦法存在,幾乎所有的辦法都有其開發者說是更有效的、更便宜、更快和更科學的辦法。1950年之前,只有約十來種心理療法,可是,到70年代早期時,國家心理衛生研究院心理療法研究所的負責人莫里斯·帕羅夫數到了130種,到1988年,皮茨堡大學醫學院的阿蘭·卡茨了查詢了主要的來源材料后,得出一個“相當保守的估計為約230多種不同形式的心理社會療法”。

  這看上去好像令人迷茫,可是,療法實際上是可以歸入相對較小的一些范疇的:我們已經看到的三種,而其它一些我們只需瞥一眼即可。

  人文主義療法:在50年代,人文主義心理學是“人類潛力運動”——其主要代言人是馬斯洛——的核心,它是作為“第三種力”而出現的,或者,一方面是對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學的變換,另一方面也是對行為主義心理學的替代。

  人文主義者更是哲學意味而不是科學意義上的稱號,它反對把人的性格和行為完全歸結為其個人經歷,特別是兒童時期經歷的心理分析說教,也反對行為主義把人的行為說成只是一套對刺激的條件反射的觀點。人文主義心理學強調個人選擇如何行動和以自己的方式滿足自己的權利;它認為,行為不應該用所謂客觀的、科學的標準,而應該用一個人自己的參考框架來評判。如果一個人認為一種輕松的、非競爭性的生活是最理想的,則這就是他或她的有價值的生活,而不是一種性格缺陷的癥狀;寧愿單身而不婚娶也是這樣的,性自由而不是只有一夫一妻制,其它與社會常理不一樣的東西亦是如此。人文主義心理學因此具有很大的吸引力,特別是生活在個人主義和反叛的6O年代的年輕人。

  從這種心理學中冒出了一大批療法。盡管這些療法各個不同,但都是基于這樣一個立場的:即每個人都具有內在的資源,可以生長,可以自我療救,治療的目的不是要改變客戶,而是為客戶利用這些內在的資源而去除障礙,比如很差的自我形象或者感覺的否認。治療師不是引導客戶走向心理健康的科學理想,而是幫助他們向著自我成長。如今,有百分之六的臨床心理學家和也許是同樣比例的其它心理治療師也認為他們主要是人文主義的。

  以客戶為中心的治療法:這是人文主義療法中最重要的一種,它是由卡爾·羅杰斯創造的??ǘぢ藿芩乖謚形韃顆┏〕鏨統ご?,起先是想當牧師的。他轉向了心理學并接受了心理分析培訓,可過了幾年后認為心理分析法效率不太好,因而又轉向了一個極為不同的、由他自己發明的治療法。他是個樂天派,感覺到療法應該集中在目前的問題上,而不是過去的成因上。他還認為,人們天生都是好的,一旦他們明白能夠控制自己的命運這個道理后,大家都能處理好自己的問題,并且把這些想法轉換進了一種療法。根據這種療法,治療師只是回應或者反射客戶所說的話——羅杰斯拒絕使用“病人”這個詞。這應該能夠傳遞一種對客戶的尊敬感和對這個人處理他的心理情景以及把握自己的能力的“信任或者信仰”。這里有一個例子,是他與一位感到壓抑的20歲的女子進行診療時的談話(經刪節):  

  客戶:有時候,沿著街往前走太費勁。真是件發瘋的事。

  治療師:哪怕小事情——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會讓人感到煩惱。

  客戶:呃,是啊。而且我還好像沒辦法處理這麻煩事。我意思是說,這事——每天都好像是這些周而復始的小事情。

  治療師:這樣的話,哪怕人想辦法去取得什么進展,(你發現)事情也并不會好到哪里去。

  客戶:我多少有點跟我自己過不去——一天到晚弄得自己很難受。

  治療師:這么一來,你就埋怨自己,也不太管自己是不是一天比一天差了。

  客戶:是啊。我甚至都懶得去費神干什么事了。我覺著自己就快什么也干不成了?! ?/span>

  治療師:你覺著還沒開始,自己就覺得沒什么勁頭了。

  這聽上去有點像學舌療法,可是,羅杰斯十分相信,通過他的方法,他可以營造一個“協助性的氣氛,(客戶)可以在這個氛圍里探索她自己的感覺,這種方式是她所希望的,然后向她希望實現的目標靠近”。大部分動力學方向的治療師都對羅杰斯的方法不以為然,可是,到50年代和60年代,以客戶為中心的治療法被廣泛采納,由被一些并沒有接受過無意識過程,也沒有以這種方法治療過病人的一些心理學家和其它的心理治療者們采用了。從此以后,其影響就退下去了。今天,有百分之六的臨床心理學家和同樣小百分比的其它心理治療師們喜歡用這種療法,不過,有時候,一些混合治療者們也用這種方法。

  格式塔療法:這種療法與羅杰斯的方法極不相同,盡管它們之間共有一些哲學上的人類健康和自我指導的看法。這種療法是精神病學家弗雷德里克·佩爾斯(弗里茨)發明的。他管它叫做格式塔療法,不過,如早先已經說過的一樣,它與格式塔心理學沒有任何瓜葛。佩爾斯的目的是要讓病人意識到他們自己已經舍棄的一些感覺、欲望和沖動,可這些東西又是他們自己的一部分,并讓病人認識到,他們認為那些是真正屬于自己的東西實際上都是借來的,或者從別人那里接受來的。

  佩爾斯實現這個目標的方法,是嚴格意義上的面對面,有時候還有非常生硬的,包括好多種“實驗”、“游戲”和“小花招”,設計目的是挑起,刺激和逼迫病人承認他或她的真實感覺。在錄制的診療片斷里,佩爾斯有時候好像是虐待狂,可是,針對有些病人,他時常是非常有效的。格式塔心理療法在60年代和70年代流行于人文主義者圈子內,今天,它在心理療法中只處于一個次要的地位。

  交往分析:交往分析流行于6O年代,也是惟一成了兩本在全國暢銷書榜上暢銷一年多的書籍的主題的心理療法(艾里克·伯爾尼的《人生游戲》和托馬斯·A·哈里斯的《我好——你也沒事》)。交往分析以動力學原理為基礎,它主要關心人際行為,在“理性的”基礎上處理神經癥問題——但不是通過推理,不是RET和認知療法里面的做法。它通過治療師的解釋發生作用,治療師會解釋三種自我狀態中的哪一種應該對病人的某一特定行為負責。

  這些自我狀態或者自我,是病人在他或她的“交往”中發生的行為。在任何既定的交往——社會交往的基本單元——中,每個人都以兒童(即兒童自我,很大程度上是情緒化的,它始終存在于我們每個人的身上),父母(一套知覺對象和想法——“應該”和“不應該”——我們從兒童期開始對父母的感知的內化),或者成年人(認知的自我,成熟和理性的自我)的方式來對待別人。

  盡管這三種自我狀態都以無意識的感覺為基礎,可是,在交往療法中,治療師是在有意識的層面上處理這些自我的,病人和他或者她正在處理的人正在成功交流或者卷入“交叉交往”中的一些方法被指出來。治療師還指出來各種“游戲”——把真實交往意義隱藏起來的欺騙性的或者別有用心的交往——他們在以不合適的角色玩這個游戲。病人學會辨識他們在與別人(及與治療師)交往時處在哪一個自我之中——還有與之交往的哪些別人正處在哪一種自我狀態之中。在治療師的指導下,他們學會利用自己的兒童自我進行玩樂,而利用其成人自我負責嚴肅的行為。

  小組、配偶和家庭療法:這些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治療方法,而是一些“形式”;一種形式就是根據治療的單元分類的治療類型(單個的、配偶的、家庭的或者集體的。)

  集體療法:至少存在或者存在過100種這樣的療法。每年都有新花樣出臺,可許多都是曇花一現。

  在6O年代和70年代,為了迎合時代精神和集體生活的理想,“邂逅集體”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而集體環境在人道主義圈子內被視為比一對一的方法更具療效的辦法。今天,大眾的看法是,集體療法之所以有用,主要是因為人際和社會的問題,盡管它也強調內部的問題;一個集體中的成員為彼此提供支持和同情以及一種反饋,告訴他每個人所表現出來的社會自我是如何被接受的,它的哪一個方面是受歡迎或者不受歡迎的。

  集體活動從討論彼此的問題和自我啟示到角色扮演,從給一個難受的人或者有麻煩的成員以集體支持到集體討罰一個其行為不能為大家所接受的成員不等。在大多數小組中,治療師只指引方向,把彼此間的交往指導向一個程度,然后積極地干預事態,以防止小組以毀滅性的辦法攻擊一個成員。

  小組的人數多少不一,但大多數治療師認為8人為最理想之選擇。他們通常每周會見一次,花費只有單個兒會面的幾分之一,時間長度從8周到幾年不等,這取決于他們的目標和治療師的取向。小組治療法以前是美國的一個專業,可現在已經在許多國家實行了,可是,這個國家比其他任何國家的治療師還要多。美國小組療法協會約有4000成員,這可能是不在協會里面,但仍然在至少部分時間里利用這種辦法行醫的醫生的10倍之多。

  配偶療法:配偶療法最早是作為婚姻咨詢聞名的,可是,今天,它經常比往日的咨詢走得更深,不僅向配偶,而且向快要結婚和同性戀伴侶們提供,所有這些人都多少有類似的一些關系問題。

  治療師在配偶中的作用有點像雜技中的吊繩:如果他或她被小組中的其他成員看見與其他的人一起滑動,這種療法可能會立馬中止。如果治療師因此而尋找辦法去避免有可能在任何客戶中產生強烈感覺的交往,他必須當解釋者,顧問者和教師,并強調,有麻煩的關系,而不是任何人,才是真正的客戶。

  治療師會懇請人們講出實情,然后做一些解釋;教導人們運用交流技巧解決問題的辦法;重演這對配偶聽起來和看上去的交往(“你是否意識到,你坐得離我越來越遠了?”);他會把一些彼此盡量避免的敏感的話題挑起來,但可以在治療師的辦公室里安全地加以控制;然后分配家庭任務給這些人,讓他們知道新的和更加令人滿意的行為方式。配偶療法通常是每星期進行一次,而大多數問題都可以在一年甚至更短的時間里得以解決。在某些情況下,一些配偶知道兩個人或者其中的一個人真正希望的是這種關系的結束。在這種情況之下,治療師有時候就能夠幫助他們以合作的方式,而不是強行以爭斗的方式分開,這樣就可以把對雙方和孩子的損害減少到最低限度,如果有什么損害的話。

  家庭療法:家庭療法幾乎是在50年代美國各地同時開展起來的,最為著名的是在帕羅阿爾托和紐約市。它的基本假定是,心理癥狀和各種困難皆來自家庭內部的關系處理不當,而不是個人內心的機制有毛?。ň」苷廡┎荒芘懦簦?。

  盡管一個家庭可能會找出一個“有問題的”家庭成員來——一個替罪羊或者假設是有毛病的成員,全家人可以把家里全部的麻煩都堆積到他身上——但是,治療師是把整個家庭當作病人來處理的,或者,說得更準確一些,有毛病的是家庭的相互來往。規定、角色、關系和組織。所有這些都組織了“家庭系統”;家庭療法在很大程度上要利用系統理論,這是從生物學中采借來的。按照系統理論的說法,家庭成員之間也許干涉過多,也許交往不足;也許因為過嚴的家規而與外部影響切斷了聯系;也許反過來因為完全沒有家族的概念而失去了家庭感等等。

  治療師用系統理論的方法來診斷家庭問題的方法有族系圖(三代以上的家庭模式圖)、確定家庭里面有哪些聯盟和其它一些特別用于家庭治療的方法。有好幾個學派的家庭療法,每種學派都發展出了它自己的介入辦法。家庭療法在最近幾年有長足的發展,不僅在家庭里面私下里使用,而且還用在臨床和社區精神衛生中心。

  美國婚姻及家庭治療協會有約10000成員,來自不同的學科,并符合這個協會的要求,即作為婚姻及家庭治療師經過兩年的指導研究生經驗?;褂瀉眉蓋睦碇瘟剖?,他們經過或者沒經過廣泛的婚姻及家庭治療培訓,也稱自己為婚姻及家庭治療師——這個詞的使用在許多州里并沒有法律約束——這表明,他們治一般的單個病人,也治療配偶和家庭的毛病。

  五花八門:除上述以外,還可以選出好多種療法來,至少在美國各大城市,特別是在加利福尼亞。有些療法很奇怪,但是都建立在科學的心理學基礎上,另外一些更奇怪,而且是以偽科學或者神秘觀念為基礎的。下列是一些隨機抽取的例子:

  原始療法:如上面所述,它要求客戶進行長時間的喊叫,以釋放嬰兒期的憤怒。要求客戶在家里進行合適的練習。

  森田療法:一種日本療法,以禪宗原理為基礎。臥床4-7天,與外界隔絕,去除感官感受。此后,病人要接受他的感覺和癥狀,并積極地生活在現世,將思想從自己身上轉移到周圍的世界里去。

  苦刑法:杰伊·哈利發明的一種療法,讓病人完成一項更難的任務,處于比目前更糟的環境,比如半夜起床,每夜都如此。通過這種方式進行練習。

  矛盾指令:用來打破頑固的反抗行為,讓病人堅持自己有問題的行為,其或加速錯誤行為。允許他做一些不允許的事情會緩和他的情緒,去掉里面的倒錯因素,這常?;崠匆幌钚睦磽黃?。

  est法(艾哈德定期培訓):70年代很風行。在舞場呆兩個周末(花費250美元)。除了正式的休息時間以外不準使用淋浴間的設施,參加者一整天要讓主持人不停地辱罵(“你們全都是些沒用的屁眼……你們他媽都算個什么東西?一堆廢鐵”)。如客戶感到精疲力竭,大受羞辱,生活的秘密就顯示出來了:你就是一堆廢鐵,一臺機器,好不到哪兒去,就安于現狀吧,知足長樂。

  特別目的車間:持續半天或者一整天,有時候需要整個周末,只有出去進食、上廁所和睡覺的時間。聽講座,集體治療,敏感度培訓和其它一些活動,都可以用來解決來自參加者都有的一個問題的感覺和情緒癥狀:虐待兒童、亂倫、虐待配偶、怕暴露自己,還有其它許多問題。

  其它:怎么給這些其它取名呢?好吧,讓我們先不管這個其它叫什么名字,而只是簡單地掃一眼吧:宇宙活力療法(病人坐在一口特制的大箱子里,據說可以在里面收集一種有治病作用的、彌漫于全宇宙的能量)、舞蹈療法、前生療法、奇跡療法、幻視療法……可是,該打住了。我們已經超過了科學的界限,盡管許多人認為這些邊緣活動是以心理學為基礎的心理療法。

真的有效嗎?

  現年七十多歲的H·J·艾森克在他最近的自傳中很自豪地稱自己為“有理有據的反叛者”。的確。有許多的理由。自從年輕時代從離開德國到英國后,他一直熱情洋溢地投身于許多零七雜八的教育、政治和科學戰斗中,這期間還對心理學的好些領域作出了堅實的貢獻。長期以來,他一直是倫敦大學精神病學研究院的教授和研究員,在智力、測試和人格研究上著述頗豐,影響甚廣。他和埃利斯一樣(在嚴肅的層面上)在心理學領域里一直是個堅定不移、熱情沖天的壞小子。

  在他鬧出來的一些亂子中,沒有哪一次比1952年大肆攻擊心理治療史更沸沸揚揚的。艾森克一向對心理治療抱輕蔑態度,因為他覺得它沒有任何科學證據來支持。為了證明他的觀點,他回顧了19例報告心理治療結果的研究,并得出了令人震驚的結果。這些不同的研究宣稱有“改善”的,少的只有百分之三十九,多的也只有百分之七十七,這樣寬泛的一個范圍,他說,很自然會引起人們的懷疑,說明一定有某些東西是有錯誤的。更糟的是,艾森克把這些發現加起來,然后加以計算,發現平均只有百分之六十六的病人有過一些改善——然后又引用了其它的一些研究報告,這些報告里談到,在有監護照顧,但沒有心理治療的神經癥病人當中,百分之六十六到七十二的人有所改善。他的結論是:沒有證據證明心理治療對其宣稱的效果有作用。他的激進推論為:所有的心理治療法培訓都應該立即廢止。

  “天塌下來了,”他后來說,“我立即站到了弗洛伊德心理學、心理治療學者和大部分臨床心理學家及其弟子們的對立面?!輩懷鏊?,他樹了新敵——包括英國和美國心理學界的一些頭面人物——這些人撰文予以憤怒的反擊。拋開憤怒不說,他們的反擊也不無道理,并在英國和美國著名的心理學雜志上發表了許多反駁文章。他們最有見地的批評是,艾森克把不同療法、不同病人的數據和不同病情改善的定義全都堆在一起了,另外,沒有經過治療的組別與經過治療的組別根本就不能比較。盡管如此,他還提出了挑戰;現在就靠那些信仰心理治療的人來證明,心理治療是一種有效的辦法,而這方面卻是他們從沒有認真努力嘗試過的。

  從這以后,有關心理治療效果的研究消息就源源不斷地傳了出來——事實上有數百篇研究報告出來——這些研究的科學質量、取樣的規模和病情改善的標準以及是否有過對照組都有很大的差別。他們的發現因而是變化多樣,眾說紛紜。

  可是,仔細的摘要,或者叫做“元分析”,即用科學質量給研究定級,調整方法上的差別,然后才統計結果,通過這種方法發現,證據的分量顯然有利于心理療法。1975年,由賓西法尼亞大學的萊斯特·魯博斯基對近100種有控制的研究進行的一項極費力的元分析得出的結論是,大部分療法都發現病人得益于心理療法的人數占很高比率。而且,與艾森克的聲明相反的是,有三分之二的研究表明,經過治療的病人比沒經過治療的病人得到改善的情況多得多。(如果涉及到最低治療的研究從魯博斯基的研究中去掉的話,治療相對于不治療的優越性將更為明顯。)

  由國立精神衛生研究院在1978年進行的一項療效綜合研究也得出了類似結論:“經過心理治療的病人在思想、情緒、性格和行為上,比沒有經過治療的對照抽樣病人有極明顯的改善?!閉廡┓⑾衷諢加薪孤?、恐懼和害怕等毛病的病人當中是最為顯而易見的。

  在由另一組心理學家研究組于1980年進行的更為復雜的一項元分析中,對475例研究進行了回顧和評估,利用到了更為廣泛的療效尺度將那些接受過心理治療的病人與控制組中沒有經過治療的病人進行比較。其結論是毫不含糊的:治療在大部分情況下都有益處,雖然不是在所有情況下。

  心理治療對所有年齡的人有可靠的益處,就像學校教育、各種藥物肯定對其有益一樣,或者像經營得出利潤一樣……接受治療的人在治療完畢后,一般比百分之八十沒有接受過治療的人情況要好些??墑?,這并不意味著每個接受心理治療的人病情都會有所改善。證據顯示,有些人不會有改善,有一小部分人病情反而還會加重。

  可是,這些元分析中有一個方面好像是令人大惑不解的:所有的治療方法都好像只能對三分之二的病人有益??墑?,如果每種療法都對某些病因產生作用——如某種療法所以為基石的理論所言——那么,怎么可能所有的辦法都能產生很好的療效呢?魯博斯基的研究小組懷疑元分析結果,正如《艾麗絲奇境漫游記》中的渡渡鳥族一樣,“大家都贏了,因此每個人都要發獎”,但他得出結論說,看上去的確是正確的。他們的解釋是,在各種心理治療法中,有一些共同的東西在里面,最值得注意的是治療師和病人之間有益的關系。其它研究人員還指出了其它的一些共同因素,特別是能在一個受?;さ幕肪忱鋝獬穌媸登榭隼吹幕?,還有通過治療給病人帶來的改善病情的希望,因而促發病人發生轉機。

  然而,最近幾年,更為精細的分析已經開始提供越來越多的證據了,這些證據說明,某些治療辦法比其它一些治療法對某些疾病有更好的療效。我們已經聽說過了這樣一些特殊例子。其它的包括,行為和認知行為療法對心悸和其它焦慮疾病的作用;認知療法對社會恐懼的作用;集體療法對性格毛病的療效;認知-行為和人際療法,或者任何一種與抗抑郁藥物的合并使用對壓抑的治療作用。

  盡管已經進行了好幾百種療效研究,但研究者們只是在最近才開始把療效里面的因果關系分隔出來。而元分析中的總體數據并沒有經過這種工作。一方面,它們在每份研究把不同治療師獲取的結果都平均起來。對照起來看,最近的研究卻開始將所獲取的結果與治療師本人聯系起來。魯博斯基和他的治療師同行利用三種不同的方法治療藥物依賴病人,得出的研究結果發現,療法的選擇比較治療師本人的個人特點來說不太重要:

  治療師是一個重要的、獨立的變化原因,他可以擴大或者縮小一種療法的效果……有效心理療法主要的促發因素是治療師的性格,特別是因為他能夠形成一種溫暖和援助性的關系。

  所以,毫不奇怪,早期的研究都支持渡渡鳥式的療效觀:它們把利用每種療法的治療師取得的療效平均起來了。

  大部分早期療效研究的另一個缺點是,它們只看一種療效最后或者中期的治療效果??墑?,一種新的研究實踐已經開始更仔細地觀察療法中發生的事情了——觀察有效的介入方式在特別的診療期內是如何以不同方式促進治療過程的。

  這些療效研究的新形式,好像可以用比以前的療效研究極為不同的具體方式顯示出在心理治療中產生療效的東西和哪些病人起作用??墑?,心理療法的確能起作用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假設馮特可以得到這些數據的話,他的靈魂也許會一展愁容,勉強點頭贊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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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的故事:第十六章 認知心理學家

第十六章  認知心理學家

革命

  喬治·A·米勒雖然在1960年看上去還相當年輕,雖說年近40,可看起來還喜歡搞些惡作劇的樣子,他是哈佛大學心理學系的教授,他在這門職業當中所占據的有名望的地位和舒適的生活方式已經是早有保障的了,真是前程似錦。然而,就在這年,盡管為此極感不安,可他還是感覺到一股無法遏止的沖動,想要暴露自己的本色,哪怕這意味著放棄他在哈佛的位置。

  他的自我暴露并非出自激進的政治信仰,亦非迫在眉睫的桃色事件,雖然這兩項在當時是司空見慣的常事。他的問題在于他對思維的興趣。

  思維?這有什么可破壞或者爭辯的?這不正是心理學關系的核心問題嗎?

  不,當時并非如此。自從行為主義4O年前開始主宰美國心理學以來,情形一直并非如此。對于行為主義者來說,看不見的、非物質的和只能推測的思維,是一種過了時的形而上學概念,任何一位關心自己的前途和名聲的實驗心理學家都不會去碰這個話題,更不會花時間去弄這個課題。

  可在過去的幾年里,米勒已經慢慢變成了一位轉變過來的唯心論者了。他出生在西弗吉尼亞的查爾斯頓市,并在這里長大,他讀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對心理學全無興趣,甚至稍稍有點厭惡;他在回憶錄中像平常一樣半開玩笑地說,他看到有一本心理學教科書里面有大腦和其它器官的插圖,“因為是在信基督教的科學家家庭長大,我從小就學會避開藥物,如果碰到惡魔,我會認出他來?!?/p>

  要么是教育所致,要么是鬼迷心竅,他改變了自己的世界觀。他在阿拉巴馬大學讀二年級的時候,因為一位女孩子的影響(后來他娶了她),他去參加了一次非正式的心理學講座。講課的是唐納德·拉姆斯德爾教授。米勒對拉姆斯德爾教授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幾年之后,當他完成語言及交流碩士學位以后,拉姆斯德爾給他提供了一份教心理學本科生的工作,盡管米勒以前從沒有正式上過這門課。到這時,米勒已經結婚并當了父親,他需要一份工作,因而就同意了。教了一年心理學以后,他轉變了自己。

  他去哈佛學習研究生課程,在行為主義心理學方面得到了堅實的基礎教育。他使自己成了出類拔萃的學生,得到博士學位以后,他當上了講師。在接下來的14年時間里,他首先在哈佛,然后又到麻省理工學院,在這些地方進行語言及交流方面的實驗研究。盡管他接受過這方面的教育,可是,跟以老鼠為基礎進行的實驗不一樣,這種工作迫使他要對人類的記憶和其它高級心理過程進行思考,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參加了在斯坦福大學進行的一次暑假研討班后,更加接近唯心主義論了,因為他與語言心理學家諾姆·喬姆斯基在這次會上進行了緊密合作。他在學年休假中去帕羅阿爾托的行為主義科學高級研究中心工作了一年,并掌握了大量進行思維研究的新方法,特別是通過計算機程序進行思維過程的刺激。

  米勒于1960年秋季回到哈佛,可他已經變了一個人。如他在回憶錄中所述:

  我意識到自己對哈佛心理學系所限定的心理學概念的狹窄含義極不滿意。我剛剛在陽光里度過了玩玩打打的一年?;氐揭桓鲆煌繁恍睦砦錮硌孔?,另一頭被操作性的條件制約所束縛的世界里去是件令人極不情愿的事。我決定,要么是哈佛讓我創立某種類似于斯坦福大學研究中心那種交換式激發的東西,要么是我走人。

  米勒把自己的不滿和建立一所新中心,專門研究心理過程的夢想告訴了朋友和同事杰羅姆·布魯納。布魯納理解他的感情,也看出他的意圖。他們倆人一起去找院長麥克喬治·班迪,得出了他的同意,并在卡耐基公司的資助下建立了哈佛認知研究中心。取這樣一個名字使米勒感覺上像一位公開的叛教者:

  對我來說,就算已經晚到了1960年,使用“認知”這個詞仍然是一種反叛的行為。當然,對杰里[布魯納]來說可能沒有這么嚴重;社會心理學家們從來就沒有像實驗科學家一樣因為行為主義的盛行而銷聲匿跡??墑?,對一個接受過減約科學,并應該尊敬這種科學的人來說,“認知心理學”就是一項明確無誤的聲明。它意味著我對思維有興趣——我從暗處露出身來了。

  他成了一場運動的領袖,并極大地改變了心理學的焦點和研究方法,而且從今以后引導著心理學的方向。

  喬治·米勒站了出來,這是60年代發生在實驗主義心理學中的典型事件。最開始是少數一些人,接著,大部分人都拋棄了老鼠、迷宮、電柵欄和可以發放食物的杠桿,轉而進行有關人類更高級心理過程的研究。在整個60年代,這場運動形成了很大的勢頭,因而獲得了“認知革命”的美譽。

  許多因素都助成了這場運動的形成。在過去的20年中,格式塔心理學家、性格研究者、發展心理學家和社會心理學家,都在以不同的方法進行心理過程的探索。其它科學領域(其中一些我們已經聽說過,還有一些我們馬上就會了解到)里的一些發展碰巧也在形成有關思維工作機制的其它情況。具體有:

  ——神經科學家,他們利用微電極探針和其它一些新技術,觀察涉及思維過程的神經現象和細胞交換連結。

  ——邏輯學家和數學家形成了信息理論,并利用它解釋人類交流的能力和局限性。

  ——人類學家分析不同文化中的思維模式,他們發現了哪些心理過程是根據民族不同而有所變化的,哪些是全球一樣的,因而決定哪些是天生的。

  ——心理語言學家研究語言獲得和用途,他們得知,思維在獲取并控制我們稱作語言的復雜的符號系統。

  ——計算機科學家,這是一種新的雜合學家(一部分是數學家,一部分是邏輯學家,還有一部分是工程師),他們提出了有關思維的全套嶄新的理論模式,并設計出了一些好像能思考問題的機械裝置。

  到70年代末尾,認知心理學和這些相關領域均慢慢形成各認知學科,或者集合地稱作認知科學。認知革命決不僅指心理學中一場空前規模的深化和擴展,它是非同尋常的——的確,可以說是令人完全難以相信的——它是六門有關心理過程新知識的科學同時的發展。

  計算機科學在當時對心理學的影響最大。這個新的研究領域是二戰期間深入研究的結果,當時,盟軍急需能計算的機器,使它可以快速地處理大量數字,以引導防空火炮,操作航行設備等??墑?,哪怕很高速的計算機器都需要人類操作員來告訴它做什么,每次計算之后,下一步做什么,這就嚴重地阻礙了它們的速度,并引發了計算不準確的情況。到40年代,數學家和工程師開始給機器提供一套存儲在其電子記憶中的指令(程序)。現在,機器可以快速和準確地指導他們自己的操作,貫徹很長順序的操作,并作出一些下一步做什么的決定。計算機器成了計算機。

  一開始,計算機只處理數字問題??墑?,如數學家約翰·馮·紐曼和克勞德·香農和其它計算機專家很快就指出的一樣,任何符號都可以代表另一個種類的符號。一個數字可以代表一個字母,一系列數字可以代表一個詞,數學計算可以代表通過語言表達出來的關系。比如,=號可以代表“與……相同,”≠號代表“與……不同”,>代表“大于”或者“太多?!鄙瓚ㄒ惶資棺直涑墑趾吐嘸叵?,或者反過來的規則,計算機就可以執行一些與某些人類推理類似的操作。

  計算機可能在某些方面發揮思維功能的思想——當時,這種想法聽上去更像是科幻小說而不是科學——1948年首先由馮·紐曼和神經生理學家沃倫·麥卡洛克在加利福尼亞科技大學舉行的一次“人類行為的大腦機制”學術會上提交出來討論。

  這個想法吸引了赫伯特·西蒙,當時他還是卡耐基學院(現在是卡耐基-默倫大學)講政治科學的一位年輕教授。然而,“講政治科學的一位教授”幾乎沒有對他描述。西蒙是一位電氣工程師的兒子,非常聰明,在學校總是跳級,比自己的朋友和同學都年輕一些。他不喜歡運動,在威斯康辛長大,很清楚自己的猶太背景,因此,他使自己成為一名知識分子而安慰自己是一點也不奇怪的,可是,實際上,他的興趣是見異思遷,非常廣泛的;他雖然成了一名政治科學家,可是,他對數學卻有興趣,自學了數學、經濟學(他為此獲得1978年的諾貝爾獎)、管理、邏輯、心理學和計算機科學。

  1954年,西蒙和他的一位極聰明的年輕研究生艾倫·紐厄爾發現,他們對計算機和思維(兩人后來都在心理學中得到學位)以及創造一種會思維的計算機程序擁有極大的興趣。一開始,他們選擇了非常有限的思維種類,也就是形式邏輯中的求證定律,這完全是一種符號和幾乎是代數的過程。西蒙的任務是要求出公理的證明,“不僅盡量拆細,不僅是求證步驟,而且要找到引導我的一些提示?!苯幼?,他們兩個人一起試著把這個信息合成一個流程圖,他們把這個流程圖變成了一種計算機程序。

  一年半之后,西蒙和紐厄爾在1956年于麻省理工學院舉行的的一次信息理論學術會上震驚了出席會議的人。他們描述了自己的智力產品——“邏輯理論器”。這種程序在一座由真空管制造的原始大型機約尼阿克上首次運行,能夠以邏輯形式證明一系列的公理,每個公理求證時間從不到1-15分鐘不等。(如果用現代計算機,需要的時間可能不夠眼睛眨一下。)“邏輯理論器”是第一道人工智能程序,它當時還不是非常智能化的。它只能證明邏輯公理——求證的速度跟一位普通的大學生所需的時間差不多——而且,還必需以代數符號進行??墑?,作為第一道能進行某種類似思維的活動的計算機程序,它的確是一種石破天驚的成就。

  到第二年的末尾,即1957年,紐厄爾和西蒙以及一位大學生克利弗德·肖已經編寫成了另一個聰明得多的程序,即GPS(通用問題求解器),它合成了一系列寬泛的原理,與許多智力任務差不多,包括求證幾何公理,解決密碼算術問題和下國際象棋。GPS會先走一步,或者首先探索,開始決定“問題空間”(在開始狀態與預期目標之間所含所有可能步驟的區域),察看結果,以確定這個步驟已離目標更近一些,調合接下來的可能步驟并加以測試,看哪一個會使它向前更進一步接近目標,如果一系列推理偏離了方向,則倒回到最后一個決定點,從另一個方向重新開始。GPS早期能夠很容易地解決的簡單問題如下所示(問題不是以這些單詞表現出來的,因為GPS不理解,而是以數學符號表達出來的):

    一位長得很胖的父親和兩個年輕的兒子必須在森林里跨過一條湍急的河。他們找到了一條廢棄的船可以劃過,但如果過載就會沉沒。每個孩子重100磅。兩個孩子加起來的重量與父親相等,這條船最多只能載重200磅。父親和孩子如何過河呢?

  答案雖然很簡單,要求退一步才能前進。兩個孩子上船過河,一個上岸,另一個劃回去上岸;父親劃過去下船,另一邊的孩子再劃回來,把這邊的孩子拉上去再一起劃過河。GPS在設計和測試這個解時,在做與人類思維類似的事情。通過同一類的啟發過程——廣泛的探索及評估——它就可以解決類似但困難得多的問題。

  GPS的兩個基本特征(及后來的人工智能程序)給認知心理學帶來了深刻的變化,因為它們給了心理學家一些更為詳細和可操作的心理過程概念化,這超過了他們以前所具有的一切,而且還有調查問題切實可行的辦法。

  特征之一是代表:即用符號代表其它符號或者現象。在GPS中,數字可代表詞匯或者一些關系,而在由GPS進行操作的硬件中(即實際的計算機),成組的晶體管通過二進制開關的開閉代表這些數字。通過類比,認知心理學家就可以把圖象、詞匯和其它一些存儲在思維中的符號當作外部現象的代表,把大腦神經反應看作這些圖象、符號和思想的代表?;瘓浠八?,一個代表對應于它所代表的東西而不需要完全與它相似??燒饈導噬鮮切縷孔熬刪?;笛卡兒和費馬很久以前就曾發現,代數等式可以通過圖中的線條表現出來。

  第二個特征是信息處理:通過程序進行數據的變形和操縱以達到一個目標。在GPS情形中,進入的信息——即每個步驟的反饋——是以它導向什么地方進行評價的,用來確定下個步驟,存儲在記憶中,需要時再調出來等等。通過類比,認知心理學家可以把思維看作一種信息處理程序,它可以將知覺和其它進入的數據變成心理代表,并一步步地評估,用它們確定達到目標途中的下一個步驟,把它們增加進記憶中,再在需要時重新調出來。

  信息處理(IP)或者思維的“可計算”模式自60年代開始一直就成了認知心理學指導性的比喻,并使研究者及理論家們能夠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探索內部的宇宙。

  這樣的探索方法中的一個例子可以說明IP模式是如何使認知心理學家們確定思維里面發生的事情的。在1967年的一項實驗中,一個研究小組請受試者盡量快地大聲說投在屏幕上的兩個字母是否有相同或者不同的名字。當受試者看到

AA

時,他們幾乎立即就說出“相同”,而當他們看到Aa時,他們也差不多同時就說“相同”??墑?,研究者們利用高精度計時器測出了極細微的差別。平均來講,受試者在549毫秒的時間內回答AA,在623毫秒的時間內回答Aa。這肯定是個細微的差別,可在統計學上卻是個有意義的差別。用什么來解釋這個差別呢?

  IP模式把任何簡單的認知過程都看作一系列一步一步以數據形式采取的行動。下列簡單的流程圖是認知心理學家們經?;牡湫偷耐祭?,它可以象征當我們看到并辨認出事物時發生的事情:

典型的信息處理圖

  這可以解釋實驗中的反應——時間差別。如果一個圖象直接從最開始的“處理”框向“意識”框進發,它會以比必須通過其它兩三個框而達到目的的過程更快些。為了辨別包含在AA中的字母是相同的字母,受試者只需要完成視覺圖象中的視模式辨別就可以了;為了辨別Aa中的字母是否是相同的字母,受試者得把記憶中每個字母的名字定位下來,然后看看它們是否一樣——這額外的處理需要74毫秒,一個很小但是必然的差別,也是思維如何完成這個小任務的證據。因此,基于IP模式的哪怕微不足道的一個實驗也可以顯示出思維里面發生的事情。

  確切地說,這項發現是從結果中得出的推論,而不是對過程的直接觀察??墑?,與行為主義教條不一樣的是,從結果中推論一個看不見的東西,這在“硬”科學中是不合理的。地質學家根據沉積層來推斷過去的事件,宇宙學家根據遙遠星系古老的光來推論宇宙的形成和發育,物理學家根據瞬時原子粒子留在霧室或者乳膠上的痕跡來判斷其特征,生物學家通過化石推論產生了人類的進化通道。探索思維的內部宇宙也是根據同樣一些方法:心理學家不能進入里面,可是,他們可以根據可以說是通過可視的思想過程這個痕跡而推斷它工作的情形。

認知神經科學家眼中的記憶

  認知神經科學,也叫做行為主義神經生物學的爆炸性發展也給認知過程帶來了完全不同的一線曙光。生物學的這個專業分支是要解釋神經現象水平上的心理過程;我們在胡貝爾和威塞爾的實驗中看到過一個例子,它歷史性地發現了只對特別形狀或者運動方向有反應的一些視網膜細胞。

  神經科學方法早已有之,至少可以回溯到笛卡兒時代。盡管他相信思維是非物質的,可是,他猜想,如我們所看到的,反射是由“活力”通過神經系統的流動引起的,正如御花園里的自動裝置的移動是由水管里的水流沖動所致,而記憶是特種“大腦孔隙”擴大所致,通過這些孔隙,活力就可以在學習期間通過。同樣的,一個世紀以前,年輕的弗洛伊德很自信地宣布說,所有的心理過程都可以當作神經元“可以進行數量確定的狀態”,盡管他后來很快懊惱地承認,進行這樣的理解時間尚未成熟。

  同樣的希望卻繼續激發許多研究者的靈感。在過去的40年間,特別是在過去的15年間,認知神經科學中超凡的進展已經使得一些狂熱者宣布,像需要、情緒和思想這樣一些概念會被生物學數據所代替。一位神經科學家保爾·丘奇蘭德宣布,當人類能夠得到這些數據時:  

  我們在終于到來的真正充裕的框架內,將著手對內部的狀態和活動加以重新考慮。我們對人們彼此之間的行為的解釋會利用像神經藥物生理狀態、專門化的解剖學區域的神經活動,以及被新理論視作有關的所有無論什么狀態。

  認知神經科學家——他們當中有些是研究過心理學的神經生物學家,還有一些是研究過神經科學的心理學家——不是在思維過程上進行研究的,而是以“濕件”中實際發生的現象進行研究的,這些“濕件”是一萬億到二萬億構成人腦的神經元。使他們發生興趣的是像鈉和其它離子作為電脈沖沿著神經元的提軸(主桿)進出的現象;神經傳遞器(突觸中產生的化學物質,脈沖通過它進入其它神經元的聯接處)的分子結構;從一個神經元帶著激發或者抑制的信息跳過顯微級的突觸間隙,到達另一個神經元的神經傳遞器分子;和由不同刺激及心理活動引發的神經通道和網絡。

  有些工作還帶著滑稽的色彩。一位研究者在一只雄草蜢的肌肉里植入了16根微電極,以期記錄其神經元在交尾期間的電脈沖。另外一些人把微電極插入蟑螂左前腿和蝸牛的足部,以測量它們爬向目標時的神經脈沖。調查者們認為這些是對“動機行為”的研究。

  在所有認知過程中,特別是在更高級的物種中,記憶是最為基本的。認知神經科學家一直在想辦法辨認記憶力如何以及存儲在分子水平的什么地方。下面是他們進行研究的一些辦法:

  ——早在1949年,唐納德·赫布這位加拿大心理學家就曾提出過假設,說記憶的存儲是通過對連接神經元的突觸的修改而形成的(這與笛卡兒的想法大同小異)。他說,突觸在學習經驗中反復的激發多少會加強突觸,并將兩個神經元連接到一種電路或者“記憶痕?!鄙?。赫布的假設多少在1973年得到印證,當時,一位英國神經生理學家蒂莫西·布利斯及其同事特杰·洛莫測量了一只兔子大腦中一個神經通道中的電壓,然后沿著這個通道反復地施放電流,后來發現,這個通道攜帶有比平時更高的電壓。突觸已經因為電脈沖而得以加強。其含義是,這就是學習時發生的事情。

  ——也是在70年代早期,一位美國心理學家威廉·格林努夫在兩種環境里飼養老鼠,一種環境里裝有玩具、迷宮和其它刺激用的裝置,另一種里面完全是空的。在刺激環境里面長大的老鼠長有更多的樹突,因而產生了比枯燥環境中的老鼠更多的突觸。后來,通過電子顯微鏡檢查,格林努夫和一位同事實際上發現,環境豐富一些的老鼠大腦中受到影響的皮層區里面的突觸數比另外一些老鼠多出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學習生成了額外的連接;記憶痕跡多少一定在這些突觸里面記錄下來了。

  ——最近幾年,丹尼爾·L·阿爾肯及其在國立神經及交流疾病及中風研究院的同事們對一種海洋蝸牛進行培訓,以使其產生一種它平常不會產生的對光的反應。這種海洋蝸牛很快就爬向光源了。另外,當水流很急時,它會本能地展開觸須,以抓到表面的東西。阿爾肯把這些反應合并起來。他們往池子里打光線,并把水攪動,因此就使蝸牛適應了條件形成——教它——使其一看到光線閃動就展開觸須。然后,他發現,在這種蝸牛的某些光電接受神經元里,PKC分子,即一種對鈣敏感的酶從神經元的內部轉移到了膜上,它們在這里減少了鉀離子的流動——這是對記憶的分子級解釋。

 ?。詮サ?0年里,詹姆斯·L·麥戈及其他研究者給學會了鉆過迷宮的老鼠注射了腎上腺素(腎上腺分泌的一種荷爾蒙)及其它兒茶酷胺類神經傳遞器物質。腎上腺素特別引起了老鼠對已經學會的東西比沒有注射藥物的老鼠記憶更長的時間。通過其它研究中得出的一個解釋好像是,腎上腺素的一種副產品能夠克服阿片樣物質,這是一組神經傳遞物質,它可以達到一些有用的目的,可是卻會堵塞突觸接受一側的接受器。結果:更多的接受器保持張開狀態,突觸更高地起作用,記憶得到加強。

  對記憶和其它心理過程采取的神經科學研究辦法具有很大的哲學意義。它好像給靈肉這個古老的論題一次性的劃上了句號,因為它能夠以物質和現象的術語解釋所有的心理過程。記憶和其它高級心理過程只是一些在大腦的迷走神經和極微管道中流動著的離子和分子。

  然而,大部分認知心理學家都認為,神經現象并不能提供對認知現象足夠或者有用的解釋。很少有人是相信非物質思維意義上的二元論者,然而,他們強調,心理過程盡管是由神經現象構成的,但它們是這些構件組織或者多元結構的特性,而不是構件本身,就好像是說,掩蔽之所不是磚石、屋梁和薄板的特性,而是用這些東西制成的房子的特性。

  本人就是一位腦科學家的諾貝爾獎得主羅杰·斯佩里提供了另一種類比:高級心理過程就像是一只朝山下滾的輪于,滾動是由輪子“整體的系統特性”決定的,而不是由原子和由它們構成的分子決定的。

  發展心理學家杰羅姆·凱根使用了另一種類比:行星運動的優美法則顯示的一些現象無法用其所從構成的原子來描述。

  另一種比喻是認知科學家厄爾·亨特說的:“我們可以從生理測量中知道,大腦左太陽穴區在我們閱讀時處于活躍狀態,可是,我們不能確定這種活躍狀態是由讀莎士比亞的著作,還是由讀阿佳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時引發的?!?/p>

  最后,還有認知心理學家喬治·曼德勒說的一句話:“思維具有的一些功能與中樞神經系統中的一些功能有所不同,正如社會在某些方面起的作用,不能從單個頭腦中得出的一些功能中推導出來一樣?!?/p>

  大多數認知心理學家因此而相信,從記憶里面抽出的一個詞,與神經元成百上千萬次的發射及其結果的幾百萬甚或幾十億突觸傳遞不能相提并論,可是,它卻是這些發射或者傳遞的結構或者模式的產品。對記憶的神經生理研究雖然很有價值,可是,它不能告訴我們如何學習一些東西,如何辨認我們早先經歷過的一些事物,或者從記憶里面檢索出所需的一些東西——比如我們講話時要用到的一些詞。這些現象,或者副現象,不是由認知神經科學,而是由認知心理學掌握著的。

  《認知》雜志以前用的刊標就可以證明基礎現象與副現象之間的差別:

  這個圖案是由紙上的墨跡分子構成的,這個東西與其意義沒有任何關系。在較高層的組織水平上,分子構成字母,它們本身是沒有意義的符號,可是,在這里卻組織起來形成“認知”這個詞??墑?,我們還沒有完。這個設計盡管看上去像是真實的,而是三維的,可是,它卻是一種不可能存在于現實世界的東西;這種似真又假的錯覺是一種心理附帶現象。如果可能的話,可以用墨水、字母的分子這些術語來解釋,或者把它解釋成視覺皮層神經元的能量發射。

認知心理學家眼中的記憶

  在心理學界本身,至少在學術界,認知革命很快贏得了某些高級心理學家的認可以及大多數年輕的心理學家和大多數心理學研究生的狂熱。一開始,就跟神經科學家們一樣,他們首先集中精力于知覺,可很快就將注意力轉移到了思維對知覺的利用上了——其高級心理過程。到1980年,心理過程的理論家約翰·安德森將認知心理學定義為“理解人類智力的本質及人們如何思想”的嘗試。

  按照信息處理學說,最基本的第一步是進入記憶的數據的儲存,不管是存儲幾分之一秒還是存儲一輩子。如詹姆斯·麥戈在最近的一次講座中所言:  

  記憶對于行為是必不可少的。任何重要的東西沒有一件不是從根本上建立于記憶之上的。我們的意識和我們的行動是由經驗構成的。而且,我們的經驗使我們成為現在的樣子,是因為它們具有長期的影響力。

  記憶對于思維具有何等至關重要的意義,這對任何知道一位經受著深度阿爾滋海默氏病影響的人來說,是非常痛苦且記憶猶新的。他可能在話講到一半時忘記了自己想說什么,沿著小路去自己的信箱時可能會突然迷路,認不得自己的孩子了,對他自己的信息突然不熟悉了,因此而大發雷霆。

  喬治·米勒1955年在東岸心理學協會的一次會議上發表過一篇演講,這篇演講后來成了研究記憶的認知心理學理論家們的界標。米勒以慣常的活潑風趣把這次講話稱作“神密的第七,加上或者減去二”。他一開始就說:“我的問題在于,我一直受到一位整數的折磨?!閉飧穌褪?,米勒為此感到很神秘和難以忍受的東西是,如許多實驗已經顯示的,人們可以立即轉入記憶的往往是這個位數。(人們經過短時間的研究之后可以暫時記住像9237314這樣一位數字,但記不住像5741179263這類數字。)

  很值得注意,也很神秘的東西是,暫時記憶,我們能夠注意到的東西中的限制性因素竟會如此短小。局限可以起到很關鍵的一個作用:它會把進入的數據極大地修整成思維可以在任何時候急需的東西,從而注意并作出決定,這種功能無疑會幫助我們原始的祖先在叢林和沙漠中的生存??墑?,它也提出一些令人困惑的問題。這么小的一個注意區是如何處理我們在開車或者滑雪時必須注意的知覺的泛濫的?或者,在一個人對我們談話?;蛘叩蔽頤鞘醞枷蛩撬檔閌裁詞?,聲音和意義是如何混合起來的?

  可是,哪怕是用程序分塊,暫時記憶的能量與材料的巨大數量比較起來也還是不那么重要的——我們的日常經驗、語言和各種總體的信息——這些我們學習并存儲在長效記憶里,并在需要的時候調出來的東西。

  為了解釋這種不一致的現象,并確定記憶如何工作,認知心理學家在60和7O年代進行了許多實驗,實驗結果串在一起形成了人類記憶的信息處理全圖。在這幅圖中,記憶是由三種存儲形式構成的,從幾分之一秒到終生不等。只需要用幾秒種的經驗或者信息項在使用過后很快就消退了,或許會轉變成半長久或者長久的長效記憶中。研究者和理論家們以類似于后面的流程圖的形式描述了其中信息的類型和傳遞。

  最簡單地記憶力形式由感覺“緩存器”構成,進入的感覺首先被接收和保持。研究者們通過速轉實體鏡證明,緩存器是存在的,而且還測量過長效記憶在消失之前會在緩存器里保持多長的時間。在1960年進行的一項經典實驗中,心理學家喬治·斯伯林在一塊屏幕上閃動如下所示的字母圖案,讓受試者仔細觀察:

    R B L A

    T Y Q N

    G K R X

  這些字母閃動約二十分之一秒,這個時間太短,受試者不可能看到所有的字母,盡管看完之后,他們馬上能寫下任何一行的字母。(閃動之后,會有聲音告訴他們寫下哪一行。)他們聽到聲音時還能“看見”所有三行字母,可是,等他們寫完一行時,他們已經就不清楚其它的幾行了。記憶已經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消失了。(別的人用聲音進行的一些實驗得出了可比較的結果。)很明顯,進入的知覺存儲在緩存器里,并從這里很快消失——所幸的是,如果它們保持更長一些時間,我們看到的世界將會是一片模糊。

人類記憶里的信息處理模式

  然而,由于我們需要將目前所關心的東西保持更長一些時間,因而就必須有另一種持續時間更長的臨時記憶形式。當我們注意感覺緩沖器里面的材料時,我們可以用好幾種方式中的任何一種進行。一個數字不僅僅只會是一個知覺到的外形,而是一個符號-4會有一個名字(四),它還會有一個意義(它所代表的數量);同樣的,我們讀到或者聽到的詞會有意義。這個處理會把我們正在注意的東西從緩存器里傳遞到米勒正在說的短期和立即記憶中。

  按一般人的話來說,短期記憶是指最近幾小時或者最近幾天的事件的保留,可是,按行話來說,它是指任何成為當前心理活動中的一部分,但在使用過后不再保留下來的東西。這種形式的記憶是短暫的。我們所有人都有這樣的經歷,找到一個電話號碼,然后遇上占線,得重新再找到號碼才能撥號。但是,我們可以自己把這個號碼念幾次后使其在腦海里保持好多秒甚至好幾分鐘——心理學家把這種活動叫做“預演”——直到用完為止。

  因此,為了測量短期記憶的正常保留期,研究者們只好防止預演。印第安那大學的一組研究人員1959就進行了這樣的實驗。他們告訴受試者說,他們得努力記住三個三個一組的輔音,這很容易做,可是,他們一看到輔音時,得根據節拍器的節奏倒著念輔音,這把他們事先的注意力倒空了,使預演不可能產生。研究者在不同的時間內使受試者倒讀的活動突然停止,看看他們能夠把三個輔音保持多長時間;沒有一位受試者的保留時間超過18秒的。許多后來的實驗都確證,短期記憶力的衰退時間為15-30秒鐘之間。

  最近,其它研究在兩種短期記憶之間作了區分(上圖并未表現出來)。一種是語言的:我們剛剛討論過的對數字、單詞等的直接記憶。第二種是概念性的:一個概念或者通過一個句子或者其它好幾個部分的表達傳達出來的意義(比如某個代數方程)。在1982年進行的一項實驗中,讓受試者看一些句子,每次看一個單詞,每個單詞只給十分之一秒的時間;他們可以輕松地記住如下所示的有效句子(不過不一定是真實的):

  愚蠢的學生討厭沒有經驗的老師。

  但對于同樣長度的無效句子,他們就束手無策了,比如:

  紫色具體培訓想象性的蒼道。

  更早一些時候(1967年)進行的一項實驗已很清楚地顯示出,我們很容易在短期記憶中保持住一個句子的意義,可是,很快會忘掉一些準確的詞。研究者雅克琳·S·薩奇讓受試者讀下面這句話:

  在荷蘭,有一位名叫利普謝的男人專做鏡片。有一天,他的孩子們在玩一些鏡片,他們發現,如果兩片鏡片放在約一英尺遠的間隔內時,東西好像更近些。利普謝開始實驗,接著,他做的“間諜鏡”吸起了人們極大的注意。他就此給伽俐略寫了一封信,就是意大利那位偉大的科學家。伽俐略建起了自己的儀器,第一個晴朗的夜晚就把儀器抬了出來,他很驚奇地發現,空闊的黑色夜空里掛滿了星星!

  接著,薩奇問他們,下面這三個句子里,哪一句出現在他們剛剛看過的原文中:

  1.伽俐略這位偉大的意大利科學家,就此給他寄了一封信。

  2.他給伽俐略這位偉大的意大利科學家就此寄了一封信。

  3.他就此給伽例略寫了一封信,就是意大利那位偉大的科學家。

  結果是:薩奇的受試者都知道第一句不在原文中,可大多數人都說第二句在原文中。他們錯了。它的內容當然是正確的,可其形式卻不對,他們在讀第二句之前讀過第一句,而衰退時間長得足以讓他們忘記用詞和內容。

  同樣的,我們可以在“長時間記憶”中,將我們談過的一些話,我們讀過的一些書,我們經歷過的一些事情的要點和我們得知的無數的事實保持幾個月,幾年或者終生不忘,可是,沒有人,或者只有很少一些人,能夠記住這些事情發生時準確的用詞。以這種方式記憶住的大量的材料比我們大多數人能夠記憶住的多得多:數學家約翰·格里菲斯計算過,一般人類的記憶終生的記憶能量是十的十一次方(100個百萬的立方)比特(在信息學說中,比特是最小的信息單位,它等于一個簡單的是或者不是。一個數字或者字母表中的一個字母等于好幾個比特),或者是《大不列顛百科全書》里面所包含信息的500倍。

  短期記憶中的新信息在我們使用之后就遺忘了,除非我們使其經過進一步的處理變為長期記憶的一部分。一種形式的處理是死記硬背,如小學生背誦乘法表一樣。另一種是將新信息與某些很容易記憶的結構或者助記憶術聯系起來,如單調的兒歌(學齡前兒童背誦字母表的歌)或者是押韻規律(“看見字母C,記得加上E”)。

  可是,最為重要的是在60年代和70年代進行的實驗中變得非常明顯起來的一種,即“精細處理”,根據這種方法,新信息與我們現存的有組織的長期記憶聯系起來。我們可以說是將它疊接到語義網中了。如果新項目是一枚我們以前從未見過的芒果,我們會把這個詞和概念與合適的長效記憶聯系起來(不是一種物理的位置——思想和圖象現在被認為是散布于大腦中的——而是一種概念上的位置:即“果子”這個范疇),連同芒果的視覺圖象、觸覺、口味和嗅覺(我們將它們分別列入圖象、觸覺品質等等的范疇中),再加上我們所知的、有關它的生長地、它的價格等等的其它信息。將來,當我們試圖想起芒果時,我們會以上述任何一種辦法檢索出芒果來:通過回憶它的名字,或者思考水果,或者回憶有青皮的水果,或者想起黃色的切片,或者任何其它的范疇或者聯系起來的特征。

  所有這些信息是如何組織起來的,對此,我們已知的許多東西都是通過反應——時間實驗得知的,比如請受試者在很短時間內說出盡量很多紅色東西的名字,或者說出水果的名字,或者說出一些以某個字母開始的東西的名字。利用這些方法,華盛頓大學的伊麗莎白·洛夫特斯發現,在一分鐘的時間內,志愿者平均可以說出12種“鳥類”,但“黃顏色的”東西一分鐘只能說出9種來。她的結論是,我們不能在記憶中直接地找到符合某種特征的東西,但能很快地找到范疇(鳥、水果、蔬菜),并在每個范疇里尋找到這些東西。

  同樣地,如洛夫塔斯和另外一個同事阿倫·柯林斯所發現的,人們面對“鴕鳥是一種鳥”這樣的說法,回答“是”或者“不是”,比面對“金絲鳥是一種鳥”這樣的說法所花的時間要長些。含義在于:金絲鳥是一種比鴕鳥更加典型的鳥類,它更接近于范疇的中心,因此需要較少的時間就可以辨認出來。

  到1975年,柯林斯和洛夫塔斯在這樣一些資料的基礎上,象征性地把長期語意記憶描述成復雜的網絡,它是層次性的(一個總的范疇圍著具體的例子),也是聯想性的(每個例子都與一種特征相聯)。他們用下面這個圖描述了這種情況:

長期語義記憶網絡的一種描述

  這還只是語義記憶網絡中微不足道的一個例子。圖中的每個結點還與其它許多的結點鏈連接在一起,這里沒有顯示出來,比如“游泳”也許可以跟“鯨魚”、“人類游泳運動員”、“運動”?!壩幸嫻畝土丁繃釉諞黃?,而這每個詞又可以與其它許多的詞和特點及其它東西連接起來,無窮無盡。

  記憶研究已經伸展到了很遠的地方,我們只得就此打住,看看其它許多發現的簡短報告,然后繼續往前走。

  概念化:許多研究證實,人類思維具有一種傾向,會自動地把一些類似的物體在記憶里面組成相同類別,并從其相似性中找出總體的概念或者范疇。哪怕只有幾個月大的嬰兒好像都知道進行簡單地概念化工作。一項研究顯示4個月大的嬰兒會把不同的藍色、綠色、黃色和紅色分成類別??吹焦恢稚首櫚牟煌鍰逡院?,它會顯示出對別的任何色彩組的愛好。結論是:色彩分類要么是天生的,要么是在出生后迅速形成的。

  許多其它的研究也曾統計過,當孩子獲取語言能力時,他們會在有過與狗、貓、松鼠和其它動物的經驗后,慢慢地發育像“動物”這類范疇的東西。確切地說,父母也向孩子們教授這種概念,可是,有一部分好像是天生的。這種傾向在所有民族中都如此常見,以致于成了一種天生的人類特征。人類學家布倫特·伯林發現,在12種不同的原始社會的民族中,人們都將植物和動物以驚人地相同的方式歸結成類了,也就是說是以層次的方式進行的,從與生物學種類相類似的子類開始,并把一些類似生物學的種屬的東西放在一個較大的門類之下,進而按照生物學中的植物和動物界的方式將一些范疇歸結在一起。

  概念化的能力也許是由進化選擇而成的。它具有生存價值,因為從這些分組開始,我們可以對一些陌生的事物進行有效的推論。在最近的一項研究中,洛切爾·格爾曼及其一位同事讓受試者看紅鶴、蝙蝠和一只山鳥的照片。受試者被告知說,紅鶴“這種鳥的心臟只在右邊有一個動脈弧”,然后又對受試者們說,蝙蝠的心臟“只在左邊有一個動脈弧”。然后,問他們說,山鳥“這種鳥的心臟有什么”?幾乎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正確回答說“只在右邊有一個動脈弧”。他們的答案不僅以蝙蝠和山鳥的相似性為基礎,而且以紅鶴和山鳥的范疇為基礎。哪怕4歲的小孩子面對這樣一種類似和簡單的測驗時,百分之七十的時間里也會以范疇的成員關系為基礎回答問題。

  代表:研究者們一直就不了解材料存儲在記憶中的形式。有些人相信,它是以形象和詞匯雙重形式存儲下來的,這兩種數據庫之間還存在著交流。其他一些人則以信息理論和計算機模式為基礎,認為信息只以“命題”的形式存儲在記憶中。一道命題是一種簡單的“思想單元”或者是一些像蝙蝠和翅膀(蝙蝠有翅膀)或者蝙蝠與哺乳動物(蝙蝠是哺乳動物之一)之間的概念關系的形式象征出來的知識。

  在第一種看法中,蝙蝠會以一種圖象的形式在記憶中與關系到自己的語言說明的形式記錄下來;在第二種觀點中,蝙蝠只會以一種關系的形式記錄下來(如在圖39中的語義網絡關系中一樣),雖然它不是語言的,但與“蝙蝠有翅膀”,“蝙蝠有皮毛”等等是相等的。另一個命題性的例子可以在下面的句子中看出來:

  公主吻了青蛙。

  及其被動態:

  青蛙被公主吻了一下。

  這兩個句子表達的是同一個意思;它們都是語言的表達,焦點不一樣,但它們是同一個命題,或者是同一個關系知識的單元。

  每種觀點的倡導者都有很多證據來證明自己的觀點。我們早先看到羅杰·謝帕特做的“心理旋轉”實驗,就指明,我們看到物體時是以“心靈之眼”進行的,而且在對待這些圖象時,就好像它們是三維的物體。在類似的一項實驗中,阿蘭·帕維沃問受試者一座鐘上面的指針之間的角度是6:15還是11:25,是6:15時大些還是5:15時大些。他們回答說第一部分,因為這部分的角度差別大些,也更明顯,對第二個問題的回答也快些。當受試者看著實際的鐘時也是同樣的情況。帕維沃合理的結論是,不看實際的鐘就解決了問題的受試者是在心理之眼中“看著”這些鐘的。

  可是,命題論的提倡者也有同樣好的證據來支持他們的觀點。他們辯論說,圖象不能傳達像“有”,“引起”和“與……押韻”等的關系,也不能代表范疇和抽象的概念。赫伯特·西蒙和威廉·蔡斯發現,國際象棋大師只需幾秒鐘掃一眼棋盤就可以重復整盤棋的布局——但他們能夠這樣做的前提是,這盤棋必須是實際比賽中下的真棋。如果是隨意擺的棋,棋子擺在任意位置上,他們就記不住了。含義是:大師的記憶不是視覺上的,而是基于幾何關系——棋子的攻防移動位置。最后,計算機程序中的信息是以命題形式存儲起來的,如果可計算性是一種好的認知模式,思維以同樣的方式存儲信息就不無道理了。

 ?。ɑ褂械諶痔岱?,是有些理論家贊成的,即,有好幾種類型的心理代表方式:命題式的、心理模式型的、圖象式的,每種方式都能在不同的抽象程度上對信息進行編碼。)

  對于這一點,最后的結論尚不得而知。

  概要:1932年,英國心理學家弗雷德里·巴特利特給受試者講一些非西方文化來源的民間故事,然后讓他們復述故事。他們不能準確地記住故事,偶爾補充一些細節,修改一些事件,以便給發生的事件提供一些道理,并漏掉一些細節,因為這些東西對西方頭腦來說沒有意義。巴特利特的結論是:“記憶不是對無數固定的、無生氣的和零碎痕跡的重新激發”,而是以我們自己有組織的經驗體為基礎的“想象性的重構,或者建筑”。他把這種組織起來的東西稱作“概要”。

  巴特利特的思想最近幾年得到復蘇。概要——也稱作“框架”——現在被認為是對不同話題整合信息的包裝,它們保持在記憶中,我們依靠他們來解釋暗指和零散性的信息,一般的對話——甚至最有敘述性的寫作是由它們構成的。1978年,當時還在圣迭哥的加利福尼亞大學的大衛·魯美爾哈特報告了一些實驗,他在這樣的一些實驗中給受試者讀故事,一句一句地讀,看他們是怎樣以及何時形成對整個故事的清晰思想的。比如,當他們聽到:“我被帶到一間白色的大房子里,我的眼睛因為明晃晃的光線的刺激而眨巴起來”時,約有百分之八十的受試者立即猜想到,他們聽的一定是在某個醫院或者審訊室里的情景,并對他們聽到的幾個詞提供了大量信息。如果下一句或者下兩句與他們的猜想不一致,他們會把故事改過來,根據不同的概要重編故事。

  最近進行的其它許多工作都確切地證明,我們理解并解釋——或者說經常錯誤地解釋——我們聽到,看到和體驗到的東西,是通過喚起我們的預期和有組織的知識結構來進行的。總起來說,記憶不僅僅是需要是可以喚醒的一種信息登記冊,而且是能指導我們思維的程序。

  遺忘:許多研究曾探索過,我們為什么會忘掉某些事情,但不會忘掉另外一些事情;怎樣才能改善記憶力,特別老年人的記憶力,因為這些人中的大部分人都會經歷某種程度的非病理性記憶力減損。(與年齡相關的正常的記憶力問題經??梢醞ü鞘鹺推淥嘌檔靡愿納??;褂幸恢摯贍蓯?,就在不遠的未來,人們會找到一種藥物生理學的治療辦法,以重新平衡被更改過的神經傳遞器輸出。)

  一些最有興趣的工作不僅與特定記憶的整體丟失有關,而且與重要細節及其由新材料所替代的遺忘有關。我們的法定系統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一種假定,即如果我們記得某個事件,我們所記憶的一定就是事件的原委。法庭和許多心理治療者也相信,遺忘的材料如果通過催眠加以檢索出來,也一定就是實際發生的事件的真實記錄??墑?,心理治療者早就有了證據,知道我們會修改記憶,以便使回憶出來的東西更易為自我接受。伊麗莎白·洛夫特斯也收集到了大量證據,顯示一種令人震驚或者創傷性的事件會被創傷本身所扭曲,對一個事件的記憶會在一位有經驗的檢察官提出的有圈套的問題面前發生傾斜,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會給記憶里增加新的信息,沒有辦法得出原來的真實情況。催眠有時候會檢索出深埋于記憶深處的東西——有時候又會調出一些人為的東西來。

  然而,我們幾乎所有的人都確切地相信,某些事件永遠地,準確地留在了我們的記之中,揮之不去,磨之不掉。對有些經驗的回憶,如聽到肯尼迪總統被刺的消息時,或者聽說挑戰者號太空飛船爆炸等,在心理學家們看來是“閃光燈泡記憶”,因為它們是非常生動的人生定格,很難忘掉。最近,艾莫利大學的阿爾里克·萊塞及助手尼可勒·哈爾什抓住了一次特別的機會,研究了這種現象。挑戰者號空難發生(1986年1月28日)的次日,他們請一大批大學生記錄了他們如何聽說空難的消息。兩年半以后,再請還能找到的這些回答者填寫一份有關該事件的福建十一选五基本走势图百度彩票,6個月后又加以采訪。

    有三分之一強的學生對該事件的時間、地點、誰告訴他們的,等等的回憶是完全錯誤的,他們在1986年的報告中的回答也是如此,另有四分之一的人有部分錯誤。當受試者看到他們自己原來的說法時,哈爾什和萊塞報告說:“許多人因為原來與現在的說法之間出現的差距而不安……有趣的是,許多人繼續認為自己現在的說法是正確的,原來的說法可能有誤?!貝砦笫譴幽睦錮吹??哈爾什和萊塞把它們稱作“敘述重構”,與巴特利特在1932年描述的類型一樣。

  有時候,哪怕是在快速發展的認知革命中,會發生更多此類變化……

語言

  科學家從標本、事件、自然現象和這種或者那種實驗發現中推論出自然法則。對認知科學家而言,可比的原始材料就是思想,可是,神經的排放,或者可以指示思想的腦波盡管可以通過示波圖加以追蹤,但卻不能透露里面的任何東西出來。體態、表情、數學或藝術符號及演示(如在運動培訓中)可以傳達思想,但也只在非常狹窄的范圍內。思維可以觀察到的主要形式還是語言,因此,它也就堂而皇之地被稱作“心靈的窗口”。

  人們當然也可以說語言是思維的足跡,因為語言不僅僅傳遞思想,而且還在其結構中帶有思維如何工作的痕跡。對通過這些痕跡顯露出來的思想過程進行的研究是心理語言學家的地盤。(語言學是一門舊學科,它主要處理語言本身的特性。)

  這里有一個例子,可以說明語言的痕跡:小孩子們傾向于把不規則動詞和名詞當作規則動詞和規則名詞進行處理(“小狗跑溜走了,”“那個小孩子長生了兩粒牙”)??墑?,他們并沒有聽到過成人這么說,因此也不是模仿所致。心理語言學家說,這種錯誤顯示,孩子們能夠辨認成人語音中的一些規則,如加上“ed”就可以形成一個簡單的過去時,加上“s”或者“es”就可以做成名詞,然后認為這種規則適用于所有動詞和名詞(這種傾向稱作“過高歸納”)——這證明,人類思維自發地根據例子而形成概念,再把規則應用到新的情形中。

  這只是心理語言學家們在語言中找到的思維過程留下的少數痕跡之一。這并不是只在英語中才有的情況。類似的情形可以在任何語言中找到,而且好像還是人類思維的特征之一?!拔頤嵌勻死嚶镅怨鄄斕迷蕉?,”洛衫磯的加利福尼亞大學領頭的心理語言學家維多利亞·弗羅姆肯說,“它們越像是由同一些萬有原則和制約所掌握著?!?/p>

  這種萬有原則當然不包括語法和詞匯在內;從這個角度來看,英語、斯瓦希里語、巴斯克語可以說沒有任何共同之處??墑?,在聽說這些語言而長大的孩子們中間,他們能夠在不需要教授的情況下區別名詞的單復數形式,代表過去和現在的動詞形式等等,并為自己建造一套主管這門語言的規則。同樣的,他們直覺地學會了掌握詞序的基本規則,并能利用正常的詞序建造一些簡單的感嘆句來。沒有哪一個講英語的孩子會說:“牛奶更多一些想我?!幣裁揮心母黿擦磽庖恢鐘镅緣暮⒆踴嵐鴉鏡拇市蚋憒?。

  本世紀中葉以前,心理學與語言學幾乎不搭界,可是,隨著認知革命的到來,有些認知心理學家和語言學家看到了各自學科的新發展,并呼吁通過另外一門學科來擴張自己這門學科。比如,語言學中有關語法工作機制的某些新理論意味著,思維在處理概念時會執行一些行為主義心理學不能解釋的復雜操作。1953年,一系列心理學家和語言學家在康奈爾大學舉行了一次學術會議,討論了它們共同感興趣的領域,并采納了“心理語言學”這個名字,以確定為語言心理學研究的名稱。

  心理語言學當時還是一個不太為人知道的新學科,4年以后,哈佛教授協會的一位29歲的年輕會員發表了一篇專題論文,從而使這門學問受到人們的注意。在這篇專題論文中提出來的理論,已經成為當前這個時代里心理學的兩大重要發展之一(另一個是人工智能)。其作者便是諾姆·喬姆斯基,他的一些觀點我們在前面已經聽說過。

  喬姆斯基有一頭蓬松的頭發,戴著眼鏡,是位渾身皺巴巴的天才——可說是知識分子的典型。他差點就沒有當成心理語言學家。他在大蕭條時代紐約激進的猶太社區里長大,但他父親卻是一位知名的猶太學者。年輕的喬姆斯基還在小時候就已經掌握了閃族語的一些基本結構知識,也了解到語言學大致是什么東西。這兩樣,一樣是繳進的政治學,一樣是語言學,從此以后就主宰了他的一生,可有一陣子,喬姆斯基政治的一面幾乎就克服了語言學的一面。他在賓夕法尼亞大學讀過兩年書,發現學術生活比較起左派政治生活來說十分枯燥無聊。1948年,他準備去以色列,準備在那里從事一種激進的、理想主義的阿拉伯-猶太工人階級運動,這時,他遇到了澤爾格·哈里斯這位賓夕法尼亞大學的語言學教授。他們因為共同的政治信仰而相遇,可是,喬姆斯基很喜歡,也很敬佩的哈里斯讓他對語言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使他放棄了去以色列的打算,轉而投身于語言學和左激政治運動。

  當喬姆斯基遇見他的時候,哈里斯正打算發展一個基于行為主義原理的語言學系統,這個系統將能夠解釋語言模式而不必推論其意義??墑?,他的計劃有誤,而且,在許多年里,喬姆斯基花了很多精力試圖使其產生作用。當他達不到目的時,他放棄了哈里斯的理論,并在兩年時間內形成了自己的理論??尚Φ氖?,喬姆斯基是位左派分子,而他的學說的中心議題,如他在《句法結構》專題論文中所述的,卻是說,語言知識和能力的某些方面是天生的,不是后天學成的,這個觀點是左派分子、自由主義者和接受過行為主義培訓的心理學家們認為是唯心靈主義和反動的。

  喬姆斯基認為,孩子使聽到的語言產生意義,以及獲取語言的途徑,不是通過語言的語法而來的,(“表層語法”,按他的說法),而是通過天生的能力來辨識聽到的句子中間所包含的元素短語之間的深層句法關系而來的,這就是他稱作起支撐作用的連接的“深層結構”的東西。他指出,作為一種證據,孩子們擁有一種輕松感,他們可以輕易地理解一種形式的句子轉換成另一種形式的句子時的真實意義,比如,當一個陳述句轉變成問句時,而且還可以自己完成這樣一些轉換關系。如果表層語法是孩子們所依靠的東西的話,他們可能會從轉換句子中得出不正確的抽象。下面一些例子可以說明這些問題:

  這個人很高。

  這個人高嗎?

  他們會得出一個規則:從開始處著手,轉到下一個出現“is(是)”的地方,或者另外一個動詞,再把動詞移到前面去??墑?,這個規則太簡單了;遇到象下面這個句子時,他們就不起作用了:

  個子很高的那個人在房間里——

  按理,他們會把這個句子轉換成:

  那個高人會是在房間里?

  可是,孩子們不會犯這樣的錯誤。他們只犯一些很小的錯誤,如“牙奇”,而不會犯嚴重的錯誤。他們可以感覺到思維元素之間的關系——其句法構成或者“短語結構”。正是通過這種“萬用語法”的知識方法,孩子們才使自己聽到的東西產生意義,并毫不費力地構造自己從沒有聽說過的正確句子。

  孩子們是在什么時候以及以怎樣的方法來獲取這種萬用語法和深層結構的知識的?喬姆斯基的答案完美地代表了針對行為主義理論的一場革命,因為行為主義認為新生兒是一塊白板。他認為,在大腦的某個地方,有一個專門化的神經結構——他把這個地方稱作語言獲得器,或者叫L.A.D——這個地方是靠基因連接起來的,可以辨認由名詞詞組和動詞詞組所代表的一些事物和動作與彼此作為主動者、動作和客體之間發生聯系的各種方法。

  喬姆斯基和其他采納了他的觀點,或者開發出自己的觀點的一些語言心理學家們開始以新的形式回答一些老問題。這在行為主義時代是不允許進行的,這些問題涉及知識是否在經驗之間就存在于思維之中。他們的答案是:雖然語言本身是學習得來的,但大腦的結構殊同一般,孩子們可以自發地從他們聽到的東西里面抽取語言的規則,而不需要人們來告訴他們這些規則,雖然他們會犯一些枝節性的錯誤,但能在構造自己的句子時利用這些規則。

  盡管喬姆斯基平常很嚴肅認真,但他也會有很幽默的時候。為了演示一個句子元素之間的深層關系,他構造了一個完全荒誕不經的句子,從此以后變得非常出名:“沒有色彩的綠色思想憤怒地睡著了?!本」苷飧鼉渥雍廖摶庖?,可它對讀者來說還是與這樣一句同樣沒有道理的句子很不同:“思想憤怒地綠色毫無色彩睡著了?!比魏問煜び⒂锏娜碩薊峋醯?,第一個句子多少讓人能夠忍受一些——它幾乎是能夠表達什么事情的——而第二個句子完全是令人不快的垃圾堆。其理由是,第一個句子遵循了表層語法和深層語法的規則,而第二個句子卻沒有。

  喬姆斯基引發了激烈的爭議,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的先天論思想,盡管他并沒有斷定天生的思想,而只是說天生能夠以有用的方式體驗語言的能力。有些批評家排斥L.A.D.的假設后同意說獲取語言的能力的確是天生的,但他們說,那是總體的知識能力的副產品。其他覺得天生的語言獲取器很難接受的一些人也在不停地尋找證據,以期對之加以反駁。最近的一位是心理語言學家菲利普·利伯曼。他說,基因傳遞的器官服從變異是生物學的原則。果真如此,有些孩子就具有不正常的語言獲取器,因而在語言理解的某些領域里就會出現不足情形,可目前好像還沒有這方面的證據。

  除開這些爭議之外,在三十多年時間內,心理語言學家和認知心理學家一直在收集證據,以期顯示語言與思維是如何發生聯系的,并希望顯示出思想過程。有些人很有耐心地觀察孩子在學習語言的過程中出現的錯誤和自我糾正行為。有些人分析語言游戲,還有一些人研究發育語言障礙,如失語癥和由大腦損傷造成的獲取語言的丟失疾病。更有一些人進行反應——時間實驗。最后一種實驗的例子是:赫伯特·克拉克及其他人發現,當給受試者顯示一個簡單的圖案時,比如加號上面的一顆星,然后在它旁邊寫上一個正確的陳述句(“星在加號上面?!保┗蛘咭桓穌媸檔姆穸ň洌ā靶遣輝詡雍畔旅??!保┧撬檔詼齜穸ň涫欽返氖奔?,比說第一個肯定句是正確的時間長十分之二秒。我們好像更習慣于思考什么東西是什么,而不太習慣于思考什么東西不是什么,為了處理這些句子,我們得首先把否定句改寫成肯定句。

  今天,許多心理語言學家研究到最后都相信,環境的確給語言獲取帶來很大的影響,這與喬姆斯基所認為的要多些。比如,他們強調,由“母親親昵之語”,即一些母親(包括一些父親)對小孩子談話的特別方式,進行的非正式語言培訓。然而,盡管許多心理語言學家都對喬姆斯基的L.A.D.學說的一些細節提出了疑問(他本人對此也做了進一步的完善和修改),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同意,人類具有基因決定的能力,以理解和獲取任何語言。另外,按維克多利亞·弗羅姆肯的說法:

  然而,這個問題仍然存在,即,這種基因決定的語言能力是否基本上是派生的-是否是總體認知的、生理學的和其它支持人類智力的非具體系統的副產品-或者,它是不是因為一些語言學上的具體和獨特的能力所致。

  一系列證據在說服越來越多的科學家,即,人類的大腦不是一臺“總體目標”的計算機,而是說,它可以助長的語言能力最好看作由其自身的一套不同原理規定的自動認知系統。

  心理語言學家們還探索了語言與思維之間的關系中其它的一些重要問題。我們是總以詞匯的形式思考問題呢,還是有時候如此?我們母語中的一些詞匯是會塑成或者是會限制我們的思想?這些問題一直在進行辯論,也得到過很多的研究。這里有一些材料:

  ——一代人以前,語言學家本杰明·沃夫曾提出理論說,思維是由一個人的母語中的句法和詞匯塑造的,并給予跨文化的證據來讓他證明自己的觀點。他舉的一個例子是,赫必族印第安語并不在過去、現在和未來之間作出區別,至少不象我們這樣區別(這是幾乎全球通用原則的一個很少見的例外)。的確,赫必族人講話時通過變調來指示他或者她是指的過去,現在或者將來要發生的事情。沃夫及其同事相應地認為,我們所用的語言會塑造我們,并影響我們看到或者思想的東西。

  ——另一方面,人類學家發現,在其它許多文化中,人們使用的表示顏色的詞比講英語的國家的人使用得少些,可他們體驗這個世界的方式卻毫無二致。新幾內亞的達尼人只有兩個表示顏色的詞:mili(黑夜),mola(白晝),可是,對達尼人和其它缺少許多明確的色彩詞匯的人進行的測試表明,他們對于色彩的記憶和他們判斷色彩之間的差別的能力與我們自己的是一模一樣的。至少,當談到顏色時,他們不需要詞匯就能思考。

  ——皮亞杰和其他發展心理學家對兒童思維進行的研究顯示,語言和思維之間存在很強的相互聯系。一方面是層次化的范疇,它是一種強有力的認知機制,可以使我們認知并利用自己的知識;如果有人告訴我們說,異族雜貨店里有一種不熟悉的東西是一種水果,菲利普·利伯曼說,我們馬上就知道它是一種植物,可食用,還可能是甜的。這種推理能力是建筑在語言中的無生的能力,并在發育的正常過程中獲取的。研究顯示,兒童在約18個月就開始了語言的范疇化工作,其中的一個結果就是“取名爆炸”,這是每個父母都很熟悉的一個現象。因此,利伯曼說:“特種語言并不會天生地限制人類的思想,因為兩種能力[語言和思維]好像都涉及緊密相聯的大腦機制?!?/p>

  大腦的這些機制中,至少有一部分現在已經找到了精確的位置,有些在很早以前就發現了,是通過對失語癥的研究發現的,因為失語癥是由大腦某個部分的損傷或者切除造成的一種語言病癥。如我們在前面看到過的,對維尼克區的切除會導致相對流暢但沒有語法意義的語言;受害者要么嘰吱吱地說不出話來,要么就是找不到他們需要的名詞、動詞和形容詞。研究過失語癥的哈佛認知心理學家霍華德·加德納舉出了下列例句,是從他與一位病人的對話中搞出來的:

  “您以前做過什么樣的一些工作,約翰遜先生?”我問。

  “我們,孩子,我們所有人,和我,我們有一陣子在……您知道……工作過很長一段時間,那種地方,我意思是 說在……后面的那個地方……”

    這時,我插話說:‘對不起,我想知道您做的是什么工作?!?/span>

  “您說的那個,我也說過的,布馬,就在那個走運的,走近的,坦布,就在3月的第4天附近。我的天,我都搞混了?!彼卮鶿?,看上去很是困惑,好像是說語言之流完全并沒有使我滿意。

  對比而言,布洛克區受損的病人盡管能夠理解語言,但要說出話來卻非常不容易。他說的話支離破碎,缺少語法結構,而且沒有名詞和動詞的修飾詞。

  在宏觀上就知道這么多??墑?,在正常人的維尼克和布洛克區內的神經網絡是如何執行語言功能的,對此,我們一無所知。這些區域對心理學家們來說一直還是個“黑箱子”——其輸入輸出的機制是知道的,可它內部的機制卻仍然是個謎。

  然而,神經科學家們已經開始尋找提示了。最近,在手術期間進行電極探查、腦電圖掃描和其它方法對一些語言能力受損的病人進行的大腦功能的復雜分析顯示,語言知識不僅位于維尼克和布洛克區,而且還位于大腦的其它許多地方,并在需要時可以集合起來。愛荷華大學醫學院的安東尼奧·達馬西奧就是這樣一些研究者之一。他們現在認為,關于任何物體的信息都是分布極廣的。如果這個東西是比如說一只聚苯乙烯杯子(達馬西奧的例子),它的外形會存儲在一個地方,其易破碎性在另一個地方,紋路在另一個地方,等等。這些東西通過神經網絡與“會聚區”連接起來,并從這里向一個語言區移動,名詞“杯”就在這里成形。這與柯林斯和洛夫塔斯對語義記憶網絡的抽象描述(圖39)極為相似,奇怪而且令人鼓舞。

  可是,哪怕最新的和最詳細的神經科學研究,對這些區域里的神經元的發射如何變成了一種性狀、一種圖象或者在人的思維中形成了一種概念也只字未提。神經生理學的學說不是一種認知的學說,神經科學和心理學對同一種現象的看法是如此不同,他們也可能永遠也不會連接起來??墑?,這還須假以時日。

推理

  十幾年以前,我曾問過著名的記憶力研究者戈登·鮑爾有關思維的一些問題,我被他暴跳如雷的回答嚇了一跳:“我完全不做‘思維’的工作。我不知道‘思維’是什么?!彼固垢4笱睦硌檔鬧魅甕耆蛔鏊嘉墓ぷ?,甚至一點也不了解它,這怎么可能?接著,鮑爾很不情愿地說:“我想,你可能是指對推理的研究?!?/p>

  思維在傳統上一直是心理學中的一個中心議題,可是,到70年代,認知心理學中知識的爆發使這個詞變得不那么稱手了,因為它包括一些彼此相隔很遠的過程,比如暫時的短期記憶和長時期的問題求解。心理學家們喜歡以更具體的一些詞匯談及思維過程:“極度規范化”、“程序分塊”、‘檢索”、“范疇化”、“正式操作”及其它十幾種說法?!八嘉畢衷諞丫涑閃艘桓霰紉鄖跋琳枚?,也準確得多的意義:即對知識的操縱,以實現一個目標??墑?,為避免任何誤解,許多心理學家,比如,鮑爾,情愿使用“推理”個詞。

  盡管人類一直總是把推理能力看作是人性的本質所在,可是,對推理的研究長期以來一直是一團死水。從30年代到50年代,除了卡爾·登克爾和其它一些格式塔學者進行的問題求解實驗,以及皮亞杰和追隨者們進行的不同知識發展階段兒童思維過程的特征研究以外,很少有人進行推理的研究。

  可是,隨著認知革命的到來,對推理的研究變成了一個活躍的領域。信息處理模式使心理學家可以提出一些假設,可以用流程圖的形式推論在不同推理過程中發生的一些事情。而計算機又是一件很好的機器,從此以后可以用它來測驗一些假設。

  信息處理學說和計算機是互為協作的。一種有關任何推理形式的假說都可以用信息處理的術語描述出來,把它們看作是信息處理的具體步驟。計算機然后就可以進行編程,以執行一種類比的步驟順序。如果這個假設是正確的,機器就可以得出與人類推理思維相同的結果。同樣,如果一個給一臺計算機編寫的推理程序得出人類對同一個問題相同的結論,則人們就可以假設,這個程序所運行的方式與人腦推理的方式是一樣的,或者至少在以類似的方式在推理。

  一臺計算機是如何進行這樣的推理工作的?它的程序包含一個日常的程序,或者是一組指令,再加上一系列子程序,每一道程序都使用或者不使用,這取決于前一個運行的結果和程序存儲器里面的信息。一種常見的程序是一系列如果-則步驟:“如果輸入符合條件1,則采取行動1;如果不符合,則采取行動2。比較條件2和結果,如果結果[大于]小于或者其它任何情況,則采取行動3。否則采取行動4……存儲所得的條件2,3……然后,根據進一步的結果,以這樣或者那樣的方式使用這些存儲起來的項目?!?/p>

  可是,當計算機執行這些程序時,不管是在數學計算或者是在問題求解中,它們真的是在推理嗎?它們難道不是在像自動機一樣毫不動腦筋地執行事先規定的行動步驟?這個問題留給哲學家比較好。如果計算機能夠像可獲得知識的人類一樣證明一項公理,開始一臺空中航行器,或者確定一首詩是否為莎士比亞所創作,誰又能夠說,它就是一種沒有思維的自動機,或者人類又不是這樣一種自動機呢?

  在1950年,當時還只有幾臺非常原始的計算機存在,但計算的理論卻在一些數學家、信息理論家和其它一些人中進行著激烈的討論。艾倫·特林是一位有天賦的英國數學家,他提出了一種測試法,這種方法更具哲學意味,少一些科學性,它是要測試一臺計算機是否可以思想。在測試中,一臺編程解決某些問題的計算機放在一個房間里,很熟悉這類問題的一個人站在另一個房間里,第三個房間里有一位裁判,他通過電報方式可以與其它兩間房通話。如果裁判可以從對話中看出哪一個是計算機,哪一個是人,計算機就通過測試了:它可以思想。特林測試的有效性值得商榷,可是,至少,它可以證明,如果一臺計算機好像能夠思想,它所做的事情就算跟思維差不多了。

 ?。ǖ僥殼拔?,還沒有一臺計算機能夠通過特林測試。1991年11月,在波士頓計算機博物館進行了一次特林測試。10位從大街上挑選來代表那個人的裁判,在鍵盤上敲出問題和說明,然后從屏幕上看到一些答案,這些答案來自好幾種計算機程序中的任何一種,或者是一些看不見的人做的。最后贏得了準入的一個程序是一種商用程序,名叫PC治療專家第三代。這里,我們從1991年11月9日的《紐約時報》第一版上摘錄一些問題和答案:

  PC治療專家第三代:也許您在這種伙伴關系中沒有得到另一方足夠多的關心。

  裁判:為了防止沖突或者問題出現,在這些關系中哪些是最為重要的關鍵因素?

  PC:我認為您沒有按我的思路考慮問題。

  裁判:這哪里算是對問題的答案?下個問題:你認為男女私情是不現實的嗎?是否從一開始就注定要失敗?

  PC:我倒寧愿閉著眼睛過日于。

  裁判:你在男女私情中碰到過問題嗎?

  PC:我總是想法讓自己逗人喜歡。

  任何把這樣一些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看作是人類回答的裁判,他一定是對人類的對話能力有一種奇怪的理解。)

  到60年代,大多數認知心理學家,不管他們是不是同意計算機真的會思維,都認為計算理論是一種概念上的突破;它使他們第一次能夠以詳細和準確的信息處理術語描述認知的任何方面,特別是推理。再說,已經提出有關任何此類程序的步驟的假設以后,他們可以把它們從單詞翻譯成計算機語言,并在計算機上進行測試。如果結果是成功的運行,則它意味著思維的確是通過某種類似這個程序的方式在推理。因此,毫不奇怪,赫伯特·西蒙說計算機是對心理學的重要程度不亞于顯微鏡對生物學的重要程度。也不奇怪,其它一些狂熱者說,人類思維和計算機是“信息處理系統”這個種屬的兩個物種。

  求解能力是人類推理中最為重要的應用。大多數動物都是通過天生或者部分天生的行為模式進行象尋找食物、逃避天敵和筑巢等的活動。人類解決或者試圖解決大部分問題的辦法,是通過學習或者創造性的推理進行的。

  50年代中期,當西蒙和紐厄爾著手創立“邏輯理論器”這第一道刺激了思想的程序時,他們向自己提出了一個問題:人類是怎樣解決問題的?邏輯理論器花了他們一年的時間,可這個問題卻占了他們15年的時間。最后的學說發表在1972年,它已經成了這個領域從今以后的工作基礎。

  他們主要的工作方法,按照西蒙的自傳,就是兩個人的集體討論。這涉及歸納和演繹推理,類比和比喻性的思維以及想象的馳騁——簡單地說,任何種類的推理,不管是合理的還是不合理的:

  從1955年到60年代早期,當時,我們每天見面……[我們」主要是通過對話來進行工作的。艾倫可能比我說得還多些。現在的情形肯定如此。我認為事情一向就是這樣的??墑?,我們談話是有一定之規的,即,一個人可以瞎談一通,可以沒有道理,也可以模模糊糊,可是不準批評,除非你準備說得更準確一些,更有道理一些。我們談的一些東西有些是有一定道理的,有些只有少許道理,有些純粹是胡扯,就這樣亂談一氣,然后聽著,一次又一次地談。

  他們還進行了一系列實驗室工作。不管是一個人做還是一起做,他們都會記錄并分析一些步驟,把他們或者別人解決難題的步驟寫下來,然后把這些步驟當作程序寫下來。有一個很喜歡的難題,他們一直用了好些年,就是一個孩子的不動玩具,名叫“漢諾依之塔”。如果說最簡單的,它是由三塊不同大小的圓片組成的(中間都有孔),平底座上有三根堅桿,圓片就堆在這三根桿的其中一根上。一開始,最大的圓片在最下面,中等大的圓片在中間,最小的一個在頂層。問題是要以最少的步驟一次移動一個,不準把任何圓片放在另一個比它小的圓片上,直到它們都以同樣的順序堆在另一根豎桿上。

  完美的解只需要7步,不過,由于移錯了步驟就會引起死解,因而得退回去重來,這就需要好多步驟。在更先進的版本中,這種解需要復雜的策略和許多步驟。一種由5個圓片組成的游戲需要31個步驟,7個圓片組成的游戲需要127步,等等。西蒙曾很嚴肅地說過,“漢諾依之塔對認知科學的重要性不亞于果蠅對現代基因學的意義——它是一種無法估量其價值的標準研究環境”。(可是,有時候,他又把這項榮譽歸結給了國際象棋。)

  這個小組使用的另一項實驗工具是密碼算術,在這種難題中,一道簡單的加法題中的數字換成了字母。目的是要找出這些字母代表哪些數字。下面是西蒙和紐厄爾簡單一些的例子:

  S E N D(送)

  M O R E(多)

———————————

  M O N E Y(錢)

  第一步很明顯:M必定是1,因為任何兩位數——這里指S+M——都不可能加起來大于19,哪怕有進位。西蒙和紐厄爾讓志愿者一邊解題一邊大聲念,把他們所說的一切話都記下來,之后把他們的這些思想過程的步驟編進圖中,表現成一個步驟的尋找軌跡、不止一個選擇時交叉點的決定,走向死解的一些錯誤選擇,從最后一個交叉處回過頭來重試另一個辦法等等。

  西蒙和紐厄爾特別利用了國際象棋,這是一種比漢諾依塔或者密碼算術難得多的復雜問題。在一種60步驟的典型國際象棋比賽中,每一個步驟平均都有30種可能步驟;只先“看”三步就意味著要看到27000個可能性。西蒙和紐厄爾希望了解的問題是,象棋手是怎樣處理數字如此龐大的可能性的。答案是:有經驗的象棋手并不考慮他自己下一步可能要走,或者對手可能要走的所有的可能步驟,而只是考慮幾步有意義,并符合基本常理的一些棋路,如“?;す酢?,“不要因為很低的價值而隨便棄子”等。簡短地說,象棋手進行啟發式的尋找——一種由寬廣的、符合棋理的戰略原則引導的尋找——而不是整體但沒有條理的瞎找。

  紐厄爾和西蒙問題求解學說又花費了他們15年的時間,因為字母順序的原因,紐厄爾的名字在他們的共同出版物上總是處在前面。他們的學說是,問題求解是對一種通道的追尋,從開始狀態直到目標。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求解者必須通過由他可能到達的所有可能狀態構成的問題空間,并通過所有符合通道限制(規則或域的條件)的步驟找到一個通道。

  在這樣的一些尋求中,可能性通?;岢始負渭對齔?,因為每一個決定點都會提供兩種或者兩種以上的可能性,可能性下面又有若干決定點,因此而提供另一套可能性。在普通的國際象棋比賽的60個步驟中,如前面已經說過的,每一個步驟平均都有30種可能性;一場比賽中通道的總數為30的60次方到3000萬個百萬立方百萬立方百萬立方百萬立方百百萬立方百萬立方——這個數字完全超出了人類的理解力。相應地,如西蒙和紐厄爾的研究所演示的,問題求解者在他們的問題空間里尋找他們的通道時,并不會尋找每一個可能的通道。

  他們于1972年出版,并相應地稱作《人類問題求解》的卷秩浩繁的著作中,紐厄爾和西蒙把他們認為是總體特征的東西提出來了。其中有:

  ——因為短期記憶的局限,我們是以串行的方式在問題空間中搜尋的,一次解決一個問題。

  ——可是,我們并不去執行對每一個可能性一個一個的串行搜尋。我們只在有很多種可能性的時候才使用這種方法。(比如,如果你不知道一小串鑰匙中的哪一個可以打開朋友家的門,你只好一次試一把。)

  ——在許多問題求解情形里,試誤法是不可行的,這樣,我們就只好進行啟發式的搜尋。知識使這一點變得非常有效。解決象由八個字母構成的顛倒字母構成的字這樣一個簡單問題,比如SPLOMBER,可能需要56個工作日,如果你把全部40,320個排列以每5秒鐘一個寫下來的話,可是,大多數人可以在幾秒或者幾分鐘內解決這個問題,因為他們排除掉了無效的組合(比如,PB或者PM)而只考慮有效的組合(SL,PR,等)。

  ——一個常用的、重要的啟發式簡化法是紐厄爾和西蒙稱作“最好從頭開始”的方法。在搜尋通道的任何交叉點或者“決定樹叉”上,我們必須先試有可能會把我們帶到離目標最近的地方的那一個。每一步都試著靠近目標是非常有效的(盡管有時候我們得離開它,以便繞過一個障礙物。)

  ——另一種補充性的,更為重要的啟發是“中值末尾分析法,”西蒙稱這種方法為“GPS(總體問題求解法)的馬力”。中值末尾分析法是一種前進和后退混合起來的分析法。跟只尋求前進步驟的象棋不一樣,在許多情況下,問題求解者知道,他不能夠直接進入目標,而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接近子目標,再從于目標接近大目標,或許,他還得退回到更早以前的子目標,或者更早更早一些的子目標。

  最近回顧問題求解學說時,基思·霍利約克提供了中值末尾分析法的一個很差的例子。你的目標是要將客廳重新噴漆。最近的子目標是你可以進行噴漆操作的條件,但這要求你擁有漆和刷子,因此,你必須先到達購買這些用品的子目標。要這樣做的話,你又必須先實現到達五金商店這樣一個子目標。這樣一直退下去,直到你完全策劃好了從目前的狀態到擁有一間噴了漆的客廳為止。

  像紐厄爾和西蒙求解學說這樣一種成就雖然了不起,可它只使用了演繹推理。再說,它只考慮到了“知識貧乏”問題求解:只應用于迷宮、游戲和抽象問題。這種方法描述知識豐富領域里的問題求解,比如科學、商業或者法律等如何,還不太清楚。

  因此,在過去的二十多年時間里,一系列研究者已經把推理的調查拓寬了。有些人研究了演繹和歸納推理以之為基礎的一些心理傾向;有些人研究了兩種形式的推理,還有一些人研究了我們在日常推理中的情況。有些人研究過專家和新手在知識豐富領域里進行的推理差別。這些調查已經結出了豐碩的成果,給人類思維推理這片看不見的工作領域閃進了光芒。這里是一些典型例子:

  演繹推理:上溯至亞里士多德時代的傳統觀念認為,一共有兩種推理形式,演繹和歸納。演繹是從已經給定的信條中抽出進一步的信條,也就是說,如果前提是正確的,結論也應該是正確的,因為結論必然包含在前提之中。從亞里士多德經典的三段論的前提中:

  所有人都有生有死。

  蘇格拉底是個人。

  我們必然得出:

  蘇格拉底有生有死。

  這種推理非常嚴密,強烈,也很容易理解,很有說服力。它得到了邏輯和幾何公理的證明。

  可是,許多只有兩個前提,也只包含三個段的三段論卻不是如此明顯的;有些很難理解,大多數人都無法從中得出一個有效的結論。菲利普·約翰遜-萊爾德曾研究過演繹心理學,他舉出了一個曾在實驗室里使用過的例子。想象一下,一間房子里有一些考古學家,生物學家和象棋手,再考慮下述兩個論斷是真實的:

  這里的考古學家都不是生物學家?!?/span>

  所有的生物學家都是象棋手。

  從這兩個前提中能夠得出什么呢?約翰遜-萊爾德發現,很少有人可以給出正確答案。(惟一正確的演繹就是,有些象棋手不是考古學家。)為什么不能?他相信,從上述蘇格拉底三段論中得出有效結論很容易,從上述考古學家三段論中抽出結論很困難,是因為這些推論在思維中表現出來的方式——即我們從中創立的“心理模式”的方式。

  一些接受過正式的邏輯訓練的人通?;嵋約負甕夾蔚男問較胂笳飧鑫侍?,可以把這兩個前提用圓圈代替,一個套在另一個里面,或者重疊在一起,或者分開單獨成一體??墑?,約翰遜-萊爾德的學說是以其研究為基礎,并通過計算機模擬來求證的。他認為,沒有接受過這方面訓練的人使用的是一種更為簡易的模式。在蘇格拉底三段論中,他們無意識地想象著一群人,都有生有死,想象蘇格拉底也與這群人有關,因而準備找到任何例外(可以超出這群人的例外,也可能就是蘇格拉底)。因為沒有這種可能性,因此,他們就正確地得出了蘇格拉底有生有死的結論。

  然而,在考古學家三段論中,他們先想象并嘗試第一種,再嘗試第二種,最后是第三個模式,越往后越難(我們在此略去細節)。有些人依靠第一種,不能夠看到第二種會使其無效,另外一些人依靠第二種,也沒有看到第三種和最困難的一種使其行不通,這也是導致惟一答案的通道。

  心理模式不是錯誤演繹的惟一來源。實驗顯示,一個三段論的形式很簡單,其心理模式也很容易確立的時候,一些人也容易受到自己的想法和信息的誤導。一個研究小組問一批受試者說下述三段論在邏輯上是否正確:

    所有有發動機的東西都需要油。

    汽車需要油。

    因此,汽車有發動機。

  所有有發動機的東西都需要油。

    奧普洛班因需要油。

    因此,奧普洛班因有發動機。

  認為第一個推論在邏輯上是正確的人,比認為第二個推論在邏輯上是正確的人多些,盡管這兩個推論在結構上是一模一樣的,只不過是用“奧普洛班因”這個無意義的詞代替了“汽車”。他們受到自己對汽車的知識的誤導;他們知道第一個三段論的結論是真實的,因而認為這個推論在邏輯上是正確的??墑?,如他們在奧普洛班因的情況下所看到的,這個推論是不正確的,他們對奧普洛班因這個詞毫不了解,他們可以辨認出來,奧普洛班因與有發動機的東西之間沒有必然的重疊在內。

  歸納推理:對比而言,歸納推理稍為松動一些,也不是很嚴密。它從具體的想法向更廣泛的概念推進,也就是說,從有限的情形向總體的概括上發展。從“蘇格拉底有生有死”,“亞里士多德有生有死”和其它例子中,根據自己對案例不同程度的信心而推出,“所有的人都有生有死”,盡管哪怕一個例外就會使該結論無效。

  人類重要的推理當中有很多都屬于這一類型。對思維至關重要的范疇化和概念形成都是歸納推理的成果,如我們在兒童如何形成范疇和概念能力的研憲中所知道的。人類所擁有的全部有關世界的高級知識——從死亡的不可避免到行星運動和星系形成的法則——都是從大量具體事例中推出概括的產品。

  在模式辨認中使用到的歸納推理也是解決問題的關鍵。有一個簡單的例子:

  下個數字是什么?

    2  3  5  6  9  10  14  15——

  10歲的小孩子看看之后也會解答這個題;成人可以在一分鐘左右看出這個模式和答案(20)。經濟學家、公共衛生官員、電話系統設計員和其他許多進行對我們這個現代社會的生存至關重要的模式辨認工作的人,他們利用的正是這個推理過程。

  然而,令人不安的是,研究者發現,許多人不會從進入的信息中得出演繹推理。我們經常只注意到支持現存想法的一些東西,并把它們存儲在記憶之中,而忽視相反的東西。心理學家把這種現象稱作“確認偏差”。丹恩·拉塞爾和沃倫·瓊斯讓受試者讀一些有關超感知覺的材料,有些是確定性的,有些是否定性的。之后,拉塞爾和瓊斯對他們的回憶進行測試。相信超感存在的人百分之百記得確定性的材料,而否定性的材料只記得百分之三十九?;騁陜壅嚦梢約親×椒矯嫻牟牧洗鋨俜種攀?。許多類似的偏見研究發現,有強烈偏見或者種族偏見的人從負面的信息中得出有關他們仇恨或者不相信的東西的總結,或者忘記對他們的任何支持性材料。

  或然性推理:人類思維的能力是進化選擇的結晶,可是,我們在高級文明社會生活的時間太短了,不可能形成對統計性的或然性進行嚴密推理的天生能力,盡管現代生活極需要這種能力。

  丹尼爾·卡恩曼和亞莫斯·特沃斯基都在這個領域里進行過大量工作,他們問一群受試者說他們喜歡哪一種:肯定拿到80美元,或者百分之八十五的機會拿100美元,當然就有百分之十五的可能是什么也拿不到。大部分人愿意拿80美元,盡管統計上的風險平均數為85美元??ǘ髀吞匚炙夠鞒黿崧鬯?,人們一般“不愿冒風險”:他們情愿拿到確定的東西,哪怕一個風險項目更值得一賭。

  我們再回到正面情形中來??ǘ髀吞匚炙夠柿硪蝗喝慫?,他們喜歡肯定賠出80美元,或是喜歡百分之八十五的可能賠出100美元,當然也就有百分之十五的可能是一分錢也不賠。這次,大部分人寧愿賭一賭,而不愿照賠,盡管平均來說,這場賭局代價更大??ǘ髀吞匚炙夠慕崧凼牽旱痹諢袢≈薪醒≡袷?,人們不愿意冒險;當在損受中進行選擇時,人們會找機會冒一下險——在這兩種情況下,他們都有可能作出錯誤判斷。

  后來的一項發現更引人注意,他們讓一群大學生在兩種解決公共衛生問題的版本前作出選擇。這兩種辦法在數學上是相等的,但措辭不一樣。第一個版本是:

  假設美國正在準備防御一種罕見的亞洲疾病的爆發,它估計會使60O人喪生。有人提出了兩種方案來對付該病。假設對這些方案的后果進行的、準確的科學估計如下:

  如果采納A方案,則有可能會拯救200人;

  如果采納B方案,則有三分之一的可能性使600人全部獲救,還有三分之二的可能是這600人一個也救不了。

  你喜歡哪一種方案?

  第二個版本的故事與前面一樣,只是措詞略有不同:

  如果采納C方案,400人會死去。

  如果采納D方案,有三分之一的可能性是沒有人會死去。但有三分之二的可能是600人全部死去。

  受試者對這兩個版本的問題反應差別極大:百分之七十二的人選擇方案A而不是方案B,但百分之七十八的人(另一個小組)選擇了方案D而不是方案C??ǘ髀吞匚炙夠慕饈停涸詰諞話嬤?,結果是以獲?。ㄕ鵲納├疵枋齙?,在第二版中是以損失(損失的生命)來描述的。這是與上述金錢方面的實驗同樣的偏見,受試者的判斷受到扭曲,在處于生死關頭的生命和處于賭桌上的金錢上是一樣的。

  我們在這些情況下會作出很差的判斷,是因為涉及的因素是“否直覺的”;我們的思維不愿意抓住或然性中的現實。這個缺點既影響個人,也影響整個社會。選民和選民代表經常因為很差的或然性推理而作出一些付出很大代價的決定。如理查德·尼斯比特和李·羅斯在他們的《人類推理》一書所說的,許多政府行為和在?;逼誆扇〉惱叨家蚱浜蠓⑸氖慮槎豢醋魘怯幸嫻?,盡管這些政策經常是無用或者有害的。錯誤的判斷是由人類的傾向引起的,他們把一種結果歸因于產生這個結果的行動,盡管這些結果經常是事物自然的進展所致,是從異常復歸正常的自然趨勢。

  類比推理:到70年代末,認知心理學家已經開始認識到,邏輯學家認為是謬誤推理的很多東西實際上是“自然”或者“行得通的”推理——不準確,不嚴密,直覺型的,而且從技術上講也是無效的,但經常是合宜的,而且是有效果的。

  這樣的思維當中的一種就是類比。每當我們認識到,一個問題與另一個不同的問題,即,我們大家都很熟悉也知道答案的問題是可以類比的時候,我們會跳躍式地直接進入結論。比如,許多人在組裝一件散落的家具或者機器零件時,根本不看說明手冊而直接憑“感覺”動手——尋找各零件之間的關系,并在不同的家具或者機器零件之間尋找他們以前組裝過的東西的類同之處。

  類比推理是在兒童心理發育的晚期階段形成的。最近一直在進行類比思維研究的認知心理學家迪德爾·金特納,她問5歲的孩子和成人說,云彩和海綿在哪些方面相像?孩子們以類似的特點回答問題(“它們都是圓圓的,毛絨絨的”),而成人則以相關的類似點來回答(“它們都吸水,而且都能擠水出來?!保?/p>

  金特納把類比推理看作是一個域和另一個域之間的高級關系他說:

  在我看來,這些程序里沒有一個堪與人類思維過程的復雜性相提并論?!叭斯ぶ悄堋背絳蠐肴死嗖灰謊?,它們傾向于是專心一致的,不可能分心,也沒有感情。再說,它們一般從一開始就配備有解決一個問題所需的全部認知材料。

  然而,這位權威性毫不亞于赫伯特·西蒙的人卻從范疇上確定地說,思維和機器是類似的。1969年,在一系列收集在《人工智能科學》一書中的講座中,他提出,計算機和人類思維都是“符號系統”——能夠處理、轉變、精確而且一般也能操縱各種各樣的符號的物理存在。

  在整個70年代,專心至致的心理學家中的少數人和麻省理工學院、卡耐基-默倫大學、斯坦福大學和其它一些大學的計算機科學家們狂熱地相信,他們已經面臨著一種巨大的突破,因而開發出一些既可以說明思維的工作原理,也是人類思維的機器翻版的程序來。到80年代初期,這項工作已經擴張到了好幾所大學和一些大公司的實驗室里。這些程序可以執行像走國際象棋、對句子進行語法分析、把一些基本句子從一種語言翻譯成另一種語言和根據大量光譜數據推論出分子結構這樣一些各種各樣的活動。

  狂熱者認為信息處理解釋思維的工作原理的能力無邊無際,人工智能通過執行同一些過程而檢測這些解釋的能力也沒有什么限制,他們相信這些程序最終會比人類做得更好。1981年,哥達德太空研究院的羅伯特·杰士特羅預測說,“到1995年左右,按照現在的趨勢,我們將看到硅制的大腦這種突然出現的生命形式,它們會與人類展開競爭?!?/p>

  可是,跟賴塞爾一樣,有些心理學家感覺到,計算機只是對思維某些方面的機械模擬,心理過程的計算模式只是很差的一個方面。賴塞爾本人到1976年的時候,也對信息處理模式“非常失望”,當時,他出版了第二本書,即《認知及現實》。賴塞爾深受詹姆斯·吉布森和他的“生態”心理學的影響,他在該書中提出,信息處理模式太過狹窄,與現實生活中的知覺、認知和有目的的活動離得太遠,而且不能把我們從周圍的世界里持續不斷地吸收到的經驗和信息考慮在內。

  其它一些心理學家雖然沒有說他們深感失望,但他們還有想辦法擴寬信息處理的觀點,以將思維對概要、捷徑和直覺的利用,以及其同時在有意識和無意識層次上并行展開模擬過程的能力(這是個關鍵的話題,我們隨后將談到這一點)。

  還有另外一些人提出了挑戰,認為一些編好程序,以便像人類那樣去思維的計算機根本就沒有在思考問題。他們說,人工智能一點也沾不上人類智力的邊,雖然它也許在計算方面遠勝人類思維能力,可是,它卻永遠也不可能輕松地,或者完全不可能從事人類思維日常毫不費力就能完成的工作。

  最為重要的差別在于,計算機不能理解它自己正在思考的問題。約翰·塞爾和休伯特·德賴弗斯兩位都是貝克萊的哲學家,還有麻省理工學院的計算機科學家約瑟夫·魏森包姆以及其他人都認為,計算機在按編程進行推理工作時,只會操縱符號,根本不了解這些符號的意義或者含義。比如,總體問題解決器也許能夠推算出父親和兩個孩子怎樣過河,但是,它們只能以代數符號進行這項工作;它不知道一只船、父親和孩子是什么,“沉船”以后會意味著什么,他們沉下水里后會發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這個現實世界里的任何東西。

  這些設計用來幫助人們進行問題求解工作的程序,一般會用英語問這些操作程序的人,用答案和它們自己存儲的知識在一種推理的決定模式上移動,從死點上走開,把尋找范圍縮小,最后到達一個結論,對此,它們再分配一個比率(“診斷:紅斑狼瘡;可靠性:O.8”)。到80年代中期,幾十種這樣的程序已經在日常的科學實驗室里、政府部門和工廠里使用著,到80年代末,這個數字已經達到數百種之多。

  然而,雖然專家系統的聰明之處是一些銀行計算機、航空訂票處的計算機以及其它一些場合的計算機所不具備的,但是,在現實中,它們不知道它們所處理的現實世界信息的意義,不是我們了解的那一種??ǘ湃故且恢幟誑譜裳低?,它可以診斷五百種疾病,診斷效果與高級醫療人員可以說相差無幾,可是,一本權威的教科書,《建立專家系統》卻說,它“對所涉及的基本病理生理學過程一無所知”,也不能思考一些處在它的專業知識以外,或者處在其周圍的醫學問題,哪怕只需要最普通的常識也不行。一種醫學診斷程序在一位用戶問及羊水診斷是否有用時也不能夠提出反對意見;這位病人是位男士,而系統卻不能夠“意識”到這是個荒謬的問題。如約翰·安德森所言:“人類專家能夠很好地解決的一些難題就是了解可以利用知識的環境。一臺邏輯發動機只有在環境被仔細地規定好了以后才會得出合適的結果?!笨墑?,為了像人類那樣廣泛而豐富地確定環境,將需要無法想象的數據和編程工作量。

  除了其它一些反對人工智能會思想的論斷的說法以外,還有下面這些意見,它們是由許多心理學家和其它的科學家提出來的:

  ——人工智能程序,不管是專家系統型的,還是具有更廣泛推理能力的程序,它們都沒有對自我的感覺,也不知道它們自己處在這個世界里的位置的感覺。這就嚴重地限制了他們進行現實世界思考的能力。

  ——他們不能,至少目前不能直覺地,或者大致地推理,也不能創造性地思想。有些程序的確能夠生成新的辦法來解決一些技術問題,可是,這些只是對現存數據的重新組合。另外一些程序寫出了詩歌,編出了音樂還畫出了油畫,可是,它們的產品并不能在藝術世界里留下痕跡;如約翰遜博士的經典說法,它們“就像是狗踮著腳走路。走得不太好,可是,你會很吃驚地發現,它竟然能走了?!?/p>

  ——最后,它們沒有感情,也沒有身體的感覺,盡管在人類當中,這些都會深刻地影響、指導而且還經常誤導思維和決定。

  盡管如此,信息處理的比喻和計算機都已經在人類推理能力的調查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信息處理模式已經產生了大量的實驗、發現和有關以系列方式發生的認知過程的洞見。而信息處理學說可以建立在上面,并得以確立或否定的計算機已經成了無法估價的實驗室工具。

  然而,信息處理模式的缺點和人工智能模擬的局限都已經在過去的10年里,導致了認知革命的第二階段的到來:即修改極大的信息處理范式的出現。它中心的概念是,盡管信息處理的串行模式適合認知的某些方面,但是,大多數——特別是更為復雜一些的心理過程——都是一種很不相同的模式,即并行處理的結果。

  事有奇巧——也許可說是不同思想的互相滋潤——這與最近的大腦研究結果十分相符。最新的大腦研究顯示,在心理活動中,神經脈沖不是沿單向通道從一個神經元向另一個神經元前進的,它們是通過多種內部交流電路的同時激發而自發產生。大腦不是一個串行處理器,而是一臺龐大的并行處理器。

  與這些發展相匹配的是,計算機科學家們一直在創立一種新的計算機建筑模式,連鎖和內部交流處理器可以并行工作,以極復雜的方式影響彼此的操作,可以比串行計算機更接近大腦和思維的運作。這種新的計算機建筑不是以大腦的神經元網絡為模式的,因為它們當中的大多數仍然沒有繪制成圖,也太復雜了,復雜得無法復制,可是,它的確可以用自己的方式進行并行處理。

  這三種發展的技術細節不在本身的范圍之內??墑?,它們的意義和重要性卻是本書必須重視的。讓我們來看看可以怎樣利用這些東西。

新模式

  一位法國數學家亨利·彭加勒1908年花了15天的時間想研究出法奇森函數理論,但沒有成功。他接著放下工作進行一項地質探險活動。正當他上汽車與一位同行的旅行者談話時,答案突然出現在他腦海里,非常清晰,毫不含糊,他甚至沒有中止自己的談話以便驗證這個理論。當他后來去驗證時,答案證明是正確的。

  創造力的年鑒里滿是這樣的故事;這表明,思維可以同時進行兩種(或者更多)思索,一種是有意識的,另一種是無意識的。傳說不是科學證據,但是,在認知革命的早年,好多種對注意力進行的實驗的確證明,思維不是一種單一的串行計算機。

  這樣的實驗中最出名的一項是在1973年進行的。實驗者詹姆斯·拉克納和梅里爾·加勒特告訴受試者們戴上耳機,只注意左耳聽到的東西,而不管右耳聽到的內容。他們的左耳內聽到的是一些含義模糊的句子,比如:“這位軍官弄出火苗,示意進攻”;而同時,有些人在右耳卻可以聽到一個句子,可以清楚地解釋一個模糊的句子,如果他們注意聽的話。(“他把燈熄掉?!保┒淥恍┤頌降娜詞且恍┎幌喙氐木渥?。(“紅人隊今夜要連賽兩場?!保?/p>

  事后,沒有哪一組能夠說出他們的右耳聽到了什么??墑?,當問及含義模糊的句子的意義時,那些用右耳聽到不相關句子的人被分成兩組了,一組是聽到含義模糊的句子后說是撲滅火苗,另一組是聽到句子后說是弄出火苗來。大多數聽到過解釋性句子的人都說是撲滅了火苗。很明顯,解釋性的句子被同時和無意識地與模糊的句子一起處理了。

  這是好多理由中的一個理由,說明70年代為什么會有一些心理學家開始提出一種假設,說思維不是串行處理的。另一個原因是,串行處理不能解釋大部分的人類認知過程,神經元太慢了。它是以毫秒進行操作的,因此,發生在一秒左右時間內的人類認知過程只能補償不到100個串行步驟。很少有過程是如此簡單的,而許多過程,包括知覺、回憶、語音讀出、句子理解和“配對”(面孔辨認模式)在內,都要求大得多的數字。

  到1980年左右,一系列心理學家、信息理論家、物理學家和其他一些人開始開發詳細的并行處理系統工作模式的理論。這些理論特別專業,涉及高等數學、符號邏輯、計算機科學、概要理論和其它的神秘莫測的東西??墑?,這場運動的領袖之一大衛·魯麥哈特最近以簡單的話,總結了鼓勵他和15位同事開發出自己的“并行分配處理”(PDP)理論的那種思想:

  盡管大腦的元件很慢,可它們的數量龐大。人腦裝有數十億這樣的處理元件。它不是組織許多串行步驟的計算,如我們在一些步驟很快的系統中所看到的一樣,人腦一定是在用許許多多的單元以協作和并行的方式執行它的活動。除開其它的以外,這些設計特性我相信會導致對計算的總體的組織,它與我們已經習慣的方式一定有很大的不同。

  PDP還在對信息如何存儲的解釋上面與當時使用的計算機比喻有很大的不同。在計算機中,信息的存儲是以其晶體管的狀態保留下來的。每只晶體管要么是開著,要么是關閉的(代表0和1),一連串的0和1代表用符號表示的各種各樣的信息的數字。當計算機運行時,電流保持這些狀態和信息,當你關掉機器時,一切就會丟失。(依靠磁盤進行永久存儲完全是另一碼事;磁盤在操作系統之外,正如書面的記事薄處于大腦之外一樣。)大腦不可能是按這種方式存儲信息的。一方面,神經元不可能是開或閉的狀態,它會從其它成千上萬的神經元中增多輸入,在到達一定量的激發時,會把一個脈沖傳送到其它神經元中去??墑?,它保持激發狀態的時間不會超過幾分之一秒,因此,只有很短時的記憶是通過神經元狀態存儲起來的。而且,由于記憶在大腦因為睡眠或者因為麻醉而處于無意識狀態時不會丟失,事情一定是,大腦中的長期存儲一定是以其它的某種方式獲取的。

  這個因為大腦研究而獲得的新觀點是,知識不是以神經元的狀態而存儲的,而是通過經驗形成的神經元之間的連接形成的,或者,如果是機器,就是在一種并行分配處理器的“單元”之中。如魯麥哈特所言:

  幾乎所有的知識都包含在執行任務裝置的結構之中……它就裝在這個處理器本身里面,直接決定處理的途徑。它是通過對連接的調諧獲取的,因為這些東西就在處理中使用,而不是作為說明性的事實形成和存儲起來的。

  這種新的理論相應地也就稱作“連接主義”,這是當前認知學說中第一號新詞。過世的艾倫·紐厄爾不久前說,連接主義者認為他們的學說是認知心理學的新范式,他們的運動是第二次認知革命。

  魯麥哈特和兩位同事劃的一張圖可以使PDA學說更清楚明白一些,如果你愿意花幾分種時間分析一下的話。它不是大腦某塊組織的細圖,可是理論化的連接主義者所認為的網絡圖的一部分:

  連接主義者所認為的網絡假想圖例:

思維的電路圖

  第1到第4單元接受外部世界的輸入(或者這個網絡的其它部分),加入來自第5到8單元輸出的反饋。這些單元之間的連接是由沒有標上數字的圓圈象征性地指示出來的:打開的圓圈越大,連接越強,填滿的圓圈越大,受抑制越強,傳遞的干擾就越大。因此,第1單元不影響第8單元,但會影響第5,6和7單元,影響的程度各個不同。第2,3或者4單元都影響第8單元,影響的程度很不相同,而第8單元反過來也向輸入的單元發出反饋,對第1單元的影響幾乎沒有,對第3和4單元的影響很小,對第2單元的影響極大。所有這些都是同時進行的,并得出一個輸出排列,與信號過程和并口設計中的信號輸出形成對照。

  盡管魯麥哈特及其同事說,“PDP模式的吸引力毫無疑問會因為其生理可行性和神經靈感而得到極大的加強”,但是,圖中的單元不是神經元,其連接也不是突觸連接。這個圖代表的不是一種生理的存在,而只是里面發生的事情;大腦的突觸和這個模式的連接是以不同方式運作的,禁止某些連接,而同時又加強另外一些連接。在兩種情況下,這些連接是這個系統知道的東西,也是它對任何輸入作出的反應。

  這里有一個簡單的圖示:在這幅圖中,被墨跡部分蓋住的是什么字母?

怎樣判斷被蓋住的字母是什么?

  你可能立即會說,被蓋住的這個字是RED(紅色)??墑?,你怎么知道的?蓋住的每個字母都有可能是別的字母,而不是你所認為的那一個。

  魯麥哈特和杰伊·麥克萊蘭德對你的猜技是這樣解釋的。第一個字母里面的豎線是輸入你的認知系統的一個輸入,它與存儲著R,K和其它字母的那個單元有很強的聯系;斜線連接著R,K和X。另一方面,看見這些線條中的每一根并沒有跟——人們也可以說禁止跟——代表圓角字母如C或者O的單元連接起來。同時,你從第二個字母中看到的東西與登記著F和E的單元有強烈的聯系,因為經驗已經確立了RE但沒有把RF當作一個英語單詞的開始。以此類推。許多連接都在同時并行操作,它們使你能夠立即看到RED這個詞,而不是任何別的詞。

  在更大的一個范圍里來說,信息處理的連接主義模式與認知心理學研究中其它開創性發現的成果十分吻合。比如,我們可以考慮一下圖39中的語義記憶力網絡中已知的東西。網絡中的每一個結點——比如,“鳥”、“金絲鳥”和“歌唱”,都對應于某個連接主義???,有點像最后一個圖中全盤的排列,但也許是由成千上萬個單元而不是這八個單元構成的。想象一下,足夠多的該類單元??榛岬羌竅麓媧⒂詿竽災械乃兄?,每個??槎加胂喙氐哪?橛瀉眉赴僂蛑至?,而且……可是,這種任務對于想象來說的確是太浩大的一個工程。連接主義者的思維建筑不再有可能把它整個的圖景像表現宇宙結構一樣表現出來。

  連接主義模式是對實際大腦結構和功能的強烈類比。弗朗西斯·克里克曾因與人共同發現了DNA結構而分享了諾貝爾獎,現在又在索爾克研究院研究處于前沿陣地的神經科學,他說,大腦的概念作為一個復雜的大型并列處理器層次結構,“幾乎可以肯定地說是沿著右邊的線路前進的?!北6で卸胬己團撂乩鏘摹で卸胬級際僑現蒲е械惱苧Ъ?,他們總結當前的大腦結構知識時說,大腦的確是一個并行機器,“信號是同時在成百上千萬不同的通道中進行處理的”。神經元的每一種集合都會向其它集合發送成百上千萬的信號,并從這里接受返回信號,用以修正其這種或那種輸出。正是這些反復不斷的連接模式才“使大腦成了一臺真正充滿動力的系統,它連續不斷的行為既十分復雜,而在某種程度上又不依賴于其周邊的刺激”。因此,笛卡兒才有可能整個早晨躺在床上胡思亂想,正如許多心理學家后來也如法炮制的一樣。

  也許,最了不起的發展是計算機與思維之間的關系的變化。一代人之前,好像是說計算機是一種模式,通過它,推理的思維可以被理解。現在,這個秩序反過來了?;嵬評淼乃嘉且桓瞿J?,通過這個模式,更聰明的計算機就可以建成了。最近幾年,計算機工程師們一直在設計和建造并行計算機,其線路的連接將會使64000個處理單元同時操作,并彼此發生影響。同時,人工智能研究者也在編寫程序,使其能模擬小型神經網絡的并行處理,這種模擬相對于約1000個神經元。他們的目的是多重的:要創造比基于串行處理更接近聰明一些的智能程序,要編寫出能模擬假設的心理過程的程序,這樣,它們就可以在計算機上進行測試。

  這是一個很好的嘲諷:使思維成為可能的大腦到頭來成了一種機器的模型,而這種機器一向被認為比大腦聰明一些,這個模型是如此復雜,如此繁鎖,以致于目前只有計算機才能干好這件事,只有計算機才能處理對它進行的微型模擬。

  如最偉大的的贊美詩作者大衛在25個世紀以前,在認知革命和計算機時代之前所贊嘆的:“我要稱贊您;因為我是在惶恐中誕生,我乃天賜而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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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的故事:第十五章 動機及情緒心理學家

第十五章  動機及情緒心理學家

基本問題

  假若在一個春天的日子里站在長島海灣某個靜悄悄的河岸上,你可能有幸看到一只雌性麝香鼠在拼命游動,當一只雄性麝香鼠緊跟在后面狂亂地撥拉著追趕雌性的時候,雌性會大聲尖叫。(無一例外,“他”捉住了“她”,或者是“她”無一例外地讓“他”捉住。)如果你在春天荒蕪的長島海灘上,可能會看見一只雄海鷗狂亂地驅趕著一只雌海鷗,因為這只雌海鷗在不斷地貼近,以期從它正在獨自享用的蟹肉上分一勺羹,可是,一星期后,你會看到它允許雌性叼走一塊肉,再過一星期后,你會看到它正在把一大塊肉往雌性嘴里喂。(再過一兩天后,“他”會騎在“她”身上,而“她”也默不出聲地答應了。)

  在人們可以分辯的范圍內,這些動物從沒有問自己,為什么另外一方會這么做,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這樣一些舉動。只有人類才會問:“我們為什么要這樣做?”——這也許是我們給自己提出的最為重要的一個問題,也是心理學最為基本的問題。

  原始人類有一系列的答案:人類的行為是由神靈、魔力掌握的,是吃了某種動物的某個部分后決定的等等。半原始的荷馬時代的希臘人只是稍稍復雜一點而已,他們認為,神靈把思想和沖動直接放在了人的思想內??墑?,公元前6世紀和5世紀的希臘哲學家們的思想產生了一次巨大的歷史飛躍:他們認為人類的行為是內部力量所致-肉體的感覺和想法。

  然而,他們認為這兩種內部力量是互相矛盾的。比如柏拉圖,他認為我們都受到肉欲的控制,除非理智為我們顯示一個更好的辦法,意志會在這兩種力量之間維持平衡。情欲——我們受其驅使的欲望和情緒都是邪惡的,而理智是有益的,這個想法在日后幾個世紀的時間內,會主宰西方思想當中有關行為的概念。它會影響一些完全不同的思想家,比如基督教的大弟子保羅,還有最偉大的理性主義者斯賓諾莎。下面就是保羅哀嘆肉欲魔力的一段話:

  故此,我所愿意的善,我反不做;我所不愿意的惡,我倒去做。

  若我去做所不愿意做的,就不是我做的,乃是住在我里頭的罪做的。

  我覺得有個律,就是我愿意為善的時候,便有惡與我同在。

  因為按著我里面的意思,我是喜歡神的律:

  但我覺得肢體中另有個律和我心中的律交戰,把我擄去叫我附從那肢體中犯罪的律。

——羅馬書7:19-23

  這里還有斯賓諾莎在17個世紀以后對“人類枷鎖”的分析(他的《倫理學》的第四部分):

  我把人類無法主宰或者控制情欲的缺撼叫做枷鎖,因為一個處在肉欲控制下的人不是他自己的主人,反而為運氣所控制,他處在運氣的魔力之下,經常被迫去尋求那最差的,盡管他知道在他面前有更好的選擇。

  盡管保羅和斯賓諾莎提倡用不同的辦法來控制情緒——保羅是通過對上帝榮耀的信仰而獲取拯救,斯賓諾莎通過理智和知識——但是,兩者都認為情欲在無法控制的情況下是引起人類產生壞行為的原因。

  除開理智和激情之間的沖突之外,哲學家們從沒有對情欲對人類行為的影響產生興趣,他們更關心智力的工作原理和知識的來源。當他們的確要討論人類行為的時候,通常也都是在道德哲學的范圍之內——我們應該有什么樣的行為——而不是我們行為的原因。有關肉欲的心理學只是在現代之前才得到一些注意。如我們已經知道的,笛卡兒所做的工作也僅止列出了六種主要的情緒,并把其它一些解釋為這六種情緒的合并。盡管斯賓諾莎詳細地處理過一些情欲問題,可是,他是以嚴峻和邏輯的方法這么做的,并沒有傳達出它們的力量,也沒有傳達出情緒體驗的力量。比如,他定義愛為“只是伴隨著某個外部原因的想法的一種喜悅”,而恨則“只是伴隨著一種外部原因的痛苦”。

  第一個以科學方法探索情欲對行為影響的人不是一位心理學家,而是一位偉大的博物學家查爾斯·達爾文。1872年,在他歷史性的《物種起源》出版十幾年后,達爾文出版了另一部非常有趣的小作品,《人類和動物的表情》。在這本小作品中,他提出,情欲之所以發生進化,是因為它們會導致有用的行動,并增加動物物種生存的機會??志?、憤怒和性激動分別會產生逃避行為。對任何敵人的反撲和物種的繁殖。達爾文認為,人類情緒是從其動物先輩派生而來的,它們具有類似的價值和表達。狼會齜牙裂齒,人類會冷笑;動物的體毛在憤怒或害怕時會直立起來,以使自己看上去更寵大,而人類憤怒時也會毛發聳立,挺胸揚臂,一副惡狠狠的挑戰姿態。

  可是,盡管達爾文聲名顯赫,大部分早期的科學心理學家都回避情欲這個話題。(威廉·詹姆斯和弗洛伊德及其他心理分析學家是典型的例外。)今天,由于心理療法已廣為接受,許多人認為情欲和行為是心理學家最為關心的話題,可是,歐內斯特·希爾加德在他的美國心理學史中說,在本世紀前50年里,“進行學術研究的心理學家們對文學和戲劇中很大的情欲主題缺少興趣,這真是怪事一樁”。

  這是他們在那些年代里天真努力的結果,他們像物理學家一樣嚴格而客觀,結果,他們認為對主觀狀態的報告,包括感覺或者情緒,超出了科學范圍之外。從桑代克用老鼠在迷宮箱里面進行實驗的時代開始,到本世紀初葉,研究者們都在尋找一些辦法來連接行為和可觀察的生理狀態,比如饑餓、口渴、或者疼痛,而不是一些主觀的狀態,如情欲。

  然而,在這些心理學狀態的不快和行為結果之間,必定有某種方向性的機制或者力量。如果沒有,為什么饑餓會導致潛行覓食,或者,為什么性欲會導致求愛行為,而不是隨便的激發動作?

  在本世紀之交,心理學家們很滿足于說,由生理需要或者狀態促發的行為是由本能決定的??墑?,這個簡化的回答對本能如何在心理學水平上進行操作只字未提,也沒有提供一種心理學的條件,以供進行實驗調查。1908年,心理學家威廉·麥克杜格爾提出了一些解釋,并在1923年將這個解釋完善化了。被生理需要激發起來的物種會追尋一個已知的目標,它的行為因此就是有目的的,或者是受到激發的;從這個行為當中產生的心理動力,即動機,是一種可以用實驗方法加以控制、測量和研究的。心理學的又一個分支就這樣開始了。

  盡管人類行為從解扣子到寫出一首十四行詩都是有動機的,可是,行為主義時代的心理學家們只把自己限制在調查實驗老鼠的動機和情緒里面。在這種相對簡單的動物中,他們可以造成基本的生理需要,如饑餓,而且可以用剝奪幾小時或者幾天的食物進行計量,而且可以輕易和客觀地測量因此而產生的行為,特別是覓食和走迷宮。

  隨著50年代和60年代新認知主義的興起,心理過程又一次成了正統的研究領域,有些研究者開始調查人類的動機和情緒??墑?,在幾十年的時間里,認知主義心理學家們的大部分興趣都在“直接認知”(信息處理、推理等)里。只是在過去的十幾年中,他們的興趣才更多地轉到“間接認知”上面來,并且開始了解它與動機是如何聯系起來的。直到1988年,康乃狄格大學的羅斯·巴克這位動機和情緒研究方面的領袖人物才宣稱:“心理學重新發現了情緒?!?/p>

  要么是因為這是如此新潮的一個進展,要么是因為這個課題的成分如此混雜,情緒研究者和理論家在它們正在研究的課題的定義上仍然達不成一致意見。普通人沒有什么困難;一個3歲的孩子也知道什么是快樂、悲傷或者害怕——就是他感覺著怎么樣??墑?,從事研究的心理學家們卻看得更深;他們對情緒的定義包括原因、生理伴隨癥狀和后果,在一般人聽起來可能是艱澀難懂的。舉一個例子:

  情緒是行動預備中發生的變化,它有控制性的先后順序(它會中斷可替換的心理和行為活動或者與之競爭)和由對與關心之物相關的事件的評估而引起的變化(因而會引起積極或者消極的感覺)。

  對情緒的這個定義,或者現在的其它近30種專業性的定義一般為心理學家們所接受。如最近一位專欄作家所評論的:“人人都知道情緒是什么,可給一個定義卻不容易?!?/p>

  盡管大多數心理學家說,有好多基本的情緒,其它一些是從這些基本情緒中派生或者與之相關的,可是,基本情緒有哪些,目前卻還沒有一個定論。有些專家把“欲望”也包括在內,另外一些則不。有些把“驚訝”包括在內,另外一些專家特意把“震驚”排除在外,而大多數人卻會認為震驚是驚訝的一種形式;大多數心理治療專家使用“情感”這個詞來表達有意識或者無意識的情緒狀態,可是,有些學究氣的心理學家卻說,感官是喜歡或者不喜歡的東西是情感,而情緒卻不是的。

  十多年以前,紐約阿爾伯特愛因斯坦醫學院的一位著名的情緒研究員羅伯特·普魯契克,曾請志愿者們給一長串成對的、與情緒有關的詞按其類似程度定級。對志愿者的定級進行的因素分析顯示出,哪些情緒具有與其它情緒最大程度的重合率,因而是最為重要的。普魯契克的結論是,有8種基本的情緒:喜悅、贊同、害怕、驚訝、悲傷、討厭、憤怒和期盼。他發現,其它一些共同的情緒都是這些基本情緒強弱不等的翻版。比如,極度悲傷是悲傷的極點,憂慮是最低水平的悲傷。在現存的定義當中,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定義,可是,盡管人們經常引用這個定義,但在情緒研究者當中這不是一個標準的定義——也沒有這樣一個標準。

  到目前也還沒有一個普遍接受的情緒理論。我們稍后將看到,有些理論說,情緒由內臟狀態構成,其它一些說是自律中樞神經系統現象,還有一些說是更高級的心理過程。有些人強調情緒的起因,另外一些強調其行為后果。一位學者大致統計了100種可分辨的情緒理論后發現,哪怕將類似的一些理論組合在一起,這些理論的數目也不下于18種。

  所有這些可能會讓情緒研究聽上去遠離現實生活,而事實上,心理學家也的確對情緒較高級的一些問題感興趣:情緒服務于什么樣的功能?它們是天生的還是后天學習得來的?它們是全球一致的還是因文化不同而有差異?它們與肉體及精神過程是怎樣聯系在一起的?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都一致認為,情緒不僅僅是對一個物種發出的信號,即某個物體或者事件對其需要是相關的,它是一種方法,通過它,情緒會成為有目的的行為。

  這樣一來,這個古老的問題——我們為什么要這樣做——最終就成了現代心理學的中心問題,而情緒現在也被看作是對這個問題的回答至關重要的。對動機和情緒的研究從哲學思辨開始,在科學時代首先轉變成對生理需要的調查,然后轉變成對神經系統功能的調查,再后轉變成對認知過程的調查。它是心理學自身進化的范式。

肉體理論

  什么樣的人會讓一只關住的老鼠餓上兩天,然后把它關在籠子里面,再在籠子遠處放上一兩粒食物,讓老鼠抓不到食物,而只有在接了電的柵欄上亂抓,因而使它的爪子觸電?什么樣的人會把一只母鼠放在籠子的一端,然后把它的幼鼠放在籠子的另一端?

  你可能認為只有虐待狂才會這么干??墑?,卡爾·J·沃登是一位很體面的年輕人,根本談不上什么虐待狂,他只是行為主義時代一個典型的實驗心理學家。時間是1931年,地點在哥倫比亞大學,儀器是他發明的,即“哥倫比亞障礙籠”,通過這只籠子,他在想辦法客觀地測量兩種動機來源的力量,即饑餓驅動力和母性驅動力。

  他希望,他的數據會給一個簡單的假設提供證據:老鼠的需要越強,其滿足需要的動機或者驅動力就越強。測量對食物的需要很簡單,就是看老鼠有多長時間沒有食物,對因之而來的驅動力的測量就是老鼠會跨過電柵欄想再取一點食物的頻率。這項實驗在老鼠餓到第3天時就證明了沃登的假設是正確的。到第三天之后,老鼠會變得無力,也不再費力跨越柵欄了。動機研究沒有比這個更客觀的了。(用母鼠及幼鼠進行的實驗不那么盡如人意,幼鼠不在時,不會造成如饑餓一樣明白無誤的需要。)

  根據沃登的報告,就跟在其他一些行為主義著作中一樣,根本不談什么本能。行為主義者相信,高等動物(如哺乳動物)所做的幾乎所有事情都是學習的結果,他們認為本能理論是倒退的。到20年代,他們已經把動機行為有目的的行為力量稱作“驅動力”而不是本能。曾在1918年提出過驅動力概念的羅伯特·S·伍德沃思說,盡管有機體具有天生的一些機制來從事比如尋找和吞食這樣一些活動,可是,這些機制一般都是閑置不用的,直到受到一個驅動力的激發為止,這個驅動力會使這個動物趨向一個它知道能夠滿足它的需要的目標。行為主義者認為驅動力是一種令人滿意的概念。另外,驅動力跟本能不一樣,它是心理學家們可以通過實驗條件進行制造、測量并修正的,以確定動機的規律。

  這些假想當中,有一個相當明顯的假設,即生理需要越大,滿足它的驅動力就越大,這個動物會表現出來的活動也就越多。為了檢測這個假設,1922年,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一位名叫克特·里奇塔的心理學家把鼠籠綁在彈簧上,使其自動記錄老鼠的活動。留下的痕跡非常令人滿意,它們顯示,饑餓的老鼠偷偷地在籠里竄動,次數比不餓的老鼠多些。1925年,在北卡羅萊那大學,J·F·達謝爾利用一塊復選板進行同樣的試驗。他數了一下老鼠進入方框的次數,發現饑餓的老鼠踏進的方框數多于喂過的老鼠進入的方框數。1931年,沃登的“哥倫比亞障礙籠”是檢測同一種驅動力當中更好些的辦法。

  在整個20年代和30年代,還進行了大量的實驗來探索其它的主要驅動力,包括起源于對液體、氧氣、性交、適宜的溫度和避開疼痛需要的那些驅動力。1943年,動機的這些生理方面被喜歡數學的行為主義者克拉克·哈爾溶入了一條極為簡單的理論,他認為,所有的驅動力都在尋找同樣的基本滿足——松馳因為生理需要而形成的令人不快的緊張——所有動物尋求的理想狀態是來自于所有驅動力的滿足的平衡。幾乎半個世紀以后,個體生態學研究將會顯示,許多動物在其肉體需要得到滿足后會在一小段時間里處于不活躍的狀態,獅子在在飽食過后會在同一個地方呆上12個小時而一動不動。

  可是,許多行為形式并不在哈爾理論所描述的范圍內。一條狗會聽從命令不去滿足生理的需要而去逗主人高興。碩鼠會在一只鍛煉輪上無明顯目的地亂跑。一只老鼠可以學會按下一根杠桿以使其滴下幾滴有甜味但并無營養的水。為了按驅動力減退理論來解釋這樣一些行為,行為主義者認為,存在一些像“后天得來”或者“次等”的驅動力和動機。這些是從非生理的需要中產生的,可是它們會通過與原初驅動力的聯想而得到其動機力量。比如,狗學會聽從主人的命令,因為首先它會得到食物獎勵和同意,最終它會形成尋找同意的驅動力,而同意就會變成獎勵。

  然而,這種對驅動力理論偷工減料的修補并不能解釋其它一些行為。它不能解釋碩鼠為什么會在輪子上無目的地跑動,也不能解釋小鼠為什么會想辦法搞來一些甜水。而且,除非“次級驅動力”的定義非常廣泛,可以包括并沒有通過使其與一項生理需要聯系在一起的行為,否則,它就不可能解釋為什么猴子在一種實驗中一而再地打開一扇窗戶(窗戶只能開30秒鐘)以便看到一列玩具電動火車在外面跑,也不能解釋為什么猴子在另一些實驗中會一再地松開一連串的鉤子,哪怕在它們已經明白松開鉤子并不能打開任何一扇門之后也是一樣。也不能解釋一位音樂愛好者去聽音樂會,一位改革家辛苦地變革社會體制,神學家努力向人類宣揚上帝指定的道路,一個悔罪的人為什么用鐵鏈子抽打他的后背,一位登山者為什么要攀登馬特合恩峰,也不能解釋心理學家調查動機的現象。

  哈爾認為驅動力減退是所有有動機行為的最終目標的思想,受到1957年在麥克吉爾大學進行的一項著名的感覺剝奪試驗的挑戰。一些志愿者戴著有墊層的手套和半透明的頭罩呆在一間小房間里,頭罩僅能容納光線但看不到圖象。他們在房間里呆上好多天,躺在柔軟的泡沫皮墊上,空調器單調的聲音蓋過了其它所有的聲音。(只允許他們偶爾出去進食、上廁所和受測試。)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原來準備好好地做一次長時間休息,可很快發現由于沒有所有感覺刺激,因而很難受,感到很茫然。他們無法連貫地思想,情緒從極度高興到十分惱火之間動蕩不定,他們在心理能力標準測試中的行為有明顯的減退,其中少數人還體會到了幻覺,而且幾乎所有人都在實驗幾天之后就要求放出去。

  很明顯,許多行為動機是由復雜的需要激發的,而且是由自律中樞神經系統及思維生成的。這就是動機和情緒研究者們一直忽略了的。

  盡管行為主義者可以觀察并測量與動機有聯系的外部活動,但是,他們既沒有觀察也沒有測量情緒的生理指標。一只老鼠可以告訴他們它所感覺到的東西,而且盡管人類也可以,但是,他們認為這些信息是不可檢測,也沒有科學價值的。

  然而,并非所有的心理學家都感覺受到行為主義對可接受證據的約束,有些人愿意接受一個人對他或者她正在感覺著的東西的認同??墑?,就算是這些人,在本世紀早期的幾十年中也主要只對伴隨著受試者說他們感覺到的情緒的生理變化有興趣,而研究者們相信,這些東西就是那些情緒的來源。

  如我們在前面已經看到過的一樣,這種理論首先是由威廉·詹姆斯在1884年提出來的,而幾乎在同時,一位丹麥生理學家卡爾·朗格也提出了這個理論。詹姆斯-朗格理論認為,如我們在前面所看到的,一個令人激動的事實會帶來身體的變化,我們對這些變化的知覺就是情緒——這與我們認為某項事實激發一個情緒,因而產生身體變化的印象是相反的。(如詹姆斯所言,我們遇到一頭熊時會發抖,因為發抖,我們會感覺到害怕。)

  在許多年里,詹姆斯-朗格理論一直為人們廣泛接受,到20年代,當新的生理測量方法出來以后,研究者們就能夠更為客觀地測量詹姆斯只能靠主觀來觀測的一些身體變化。他們的目的是要看看血壓、脈搏和出汗這些被自律神經系統(ANS)——處在大腦和脊髓之外的那部分神經系統——控制著的具體的變化,是如何與受試者說他們已經體驗到的情緒發生相關關系的。

  在那個時代的放任自流精神鼓舞下,有些研究者對受試者施加了今天看來不可容忍的壓力。比如,一位名叫布拉茨的心理學家對志愿者說,他們要參加的一項實驗是在15分鐘內的心率變化研究。每個志愿者都綁在一把椅子上,雙眼蒙上布罩,用電線接上一些可以監測脈搏、呼吸和皮膚電系數的儀器,然后讓他們獨自一人呆15分鐘。在此期間,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有些受試者實際上都睡著了——可三次之后,在第四個階段的某個時候,布拉茨掀動一個開關,使椅子突然向后倒下去,直到傾斜60度的時候被一個門檔擋住。椅子的前面有活頁連著,后面靠著一道假門。志愿者都表現出了突然的快速和不規則心跳、突然的呼吸停止和喘氣,以及一陣皮膚電。所有人都報告體驗到了害怕(以及后來的憤怒或者好笑)。椅子的跌落應該是非常突然和沒有預料到的,應該沒有預想的情緒,如在詹姆斯-朗格理論中一樣,害怕是由椅子的跌落產生的身體變化。

  一位對來自于嚴重的情緒混亂的生理現象有興趣的心理學家卡尼·蘭迪斯,他一定是位了不起的推銷員。在20年代早期,他勸說三位志愿者餓了48小時,最后30個小時不睡覺,他們連在監測血壓和胸部擴張的儀器上,吞進一只與小橡膠管連在一起的小氣球,以便測量胃收縮。他還把一個類似的裝置插進他們的直腸,然后對著一個可以測量其二氧化碳輸出的儀器呼吸,以作為代謝率的指標——在這個時候,他們會受到一次電擊,電擊的強度以他們輕易能夠接受為準,直到他們做出手勢,說再也不能忍受為止。

  電休克會使血壓上沖,脈搏加快并發生紊亂,并使直腸收縮停止。(胃收縮的數據前后不一致。)然而,盡管受試者為了科學而承受痛苦值得敬佩,可是,這次實驗卻沒有得出明確的結果。盡管所有3個人都說他們感覺到憤怒,他們對相關的、或者有可能引起這些變化的具體生理變化沒有或者只有很少的注意。蘭迪斯可以發現的惟一的生理反應就是驚訝,而這是對一個主觀的狀態經常有的反應。眼睛眨動一下,一種復雜的面部——身體反應就發生在對情緒的意識之前,因此也符合詹姆斯-朗格理論。

  可是,到1927年,其他一些生理實驗也得出了強有力的證據,這些證據與這個理論相矛盾。這是由沃爾特·坎農(1871-1945)進行的工作。他是一位杰出的實驗者和理論家。跟約翰·B·沃森和身無分文的小鎮青年詹姆斯·吉布森一樣,他雖然缺少重要的關系,但最終也通過艱苦的工作和天才攀登上了科學的高峰。他在哈佛拿到碩士學位之前就已經發表了大量吸引了廣泛注意的學術文章,而且在35歲的時候就被指派為喬治希金森大學的生理學教授。這一切都是在沒有任何背景的情況下獲取的,不像詹姆斯那樣與大學的高層權威有一些聯系。

  坎農的學科是生理學,可是,他受業于詹姆斯,還是羅伯特·耶基斯的朋友。也許就是這些影響使他在探索了通過ANS(自律中樞神經)進行消化控制幾年以后,轉向了情緒心理學。在經過大量調查之后,他慢慢覺得,詹姆斯-朗格理論是完全錯誤的,1927年,他發表了一篇歷史性的論文,徹底否定了詹姆斯-朗格理論。在論文中,他提出了五種以他自己和別人的研究為基礎的證據。在這五種證據之中,下列三種是最令人信服的:

  ——內臟變化通常發生在刺激之后的一到兩秒之內,可是,情緒反應一般只需要更短的時間,因此,它們是發生在生理變化之前的。(盡管這是以實驗室證據為基礎的,可是,我們在一個類似事故之后會感到害怕,這是一種共同的經驗——這之后,我們的心跳會加快,我們感覺到無力,嘴里面有奇怪的味道等等。)

  ——在與不同情緒有聯系的內臟反應中各有一些不同,可是,這些不同之處不會如此明顯,如此靈敏,以至于會為人類體驗到的情緒范圍提供可區別的提示。

 ?。才┩ü飪剖質醢牙鮮蟮哪讜嚶虢桓猩窬低城卸?,一位英國生理學家C·S·謝林頓以前也在狗的身上做過同樣的試驗。在兩種情況下,所有的來自心臟、肺、胃、大腸和根據詹姆斯的說法是情緒來源的其它內臟的信息,都切斷了與大腦的聯系??墑?,如坎農所言:

  這些令人極度不安的手術對動物的情緒反應卻沒有產生任何影響。在謝林頓“具有明顯情緒氣質”的實驗狗中,對感覺區域進行的外科手術切除并沒有引起這條狗產生明顯的情緒行為;“這條母狗的憤怒、它的喜悅、它的厭惡以及當挑斗出現時它的害怕跟以前是一樣明顯的?!痹誶諧私桓猩窬拿ㄖ?,所有表面的憤怒跡象都在一只汪汪叫的狗出現時表現出來——咝咝叫,偷偷地跑動,耳朵收縮,齜牙裂齒,舉起前爪來準備攻擊……

  可是,在接下來的幾十年里,一直到目前還在進行的一些實驗不斷地發現一些證據,在有限的方面,詹姆斯-朗格理論是正確的。有三個例子:

 ?。⒍俅笱б窖г旱囊桓鲆窖∽?969年發現,對人體注射乳酸鹽(細胞能量代謝過程中的一個副產品)會引發與焦慮有關的生理癥狀,還有對焦慮的主觀感受,后者在一些有焦慮傾向的人當中最為明顯。

  ——在1966年,因為脊椎受損而半身癱瘓的心理學家喬治·霍曼采訪了25位退伍士兵,所有這些人都在兩年前或者更早一些時候經歷過脊椎斷裂之苦?;袈胨敲枋鱸謔萇酥昂妥源郵萇艘院缶暮ε?、憤怒、性沖動和悲傷。他們說,除了悲傷以外,他們在受傷以后情緒有了變化;情緒沒有以前強烈了,對自己的感覺不出聲,或者冷眼相看。最重要的是,傷勢越重——因而身體系統從大腦里斷開的數量就越多——變化就越大。一位頸部受傷(高位截癱)的人說:

  我閑坐著,在腦海里面回顧一些事情,還憂心忡忡的,可是,除了思想的能力跟不上以外,其它的倒沒有什么。有一天,我在家躺在床上,掉下一個煙頭,伸手又夠不著。最后,我想辦法七弄八弄把煙頭弄熄了。我可能就躺在那里被燒死了,然而,可笑的是,我一點都沒有感到驚慌。我就是一點也不害怕,一般人可能想到我會害怕得要命。

  ——心理學家長期以來一直在辯論,情緒倒底是全球各處都一樣的,還是相對的,也就是說,人們在任何文化里都感受到同樣的一些感情。在二十多年的時間里,圣弗蘭西斯科的加利福尼亞大學醫學院的保爾·??寺捌渫卵芯抗飧鑫侍?。他們請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來表達六種基本的情緒(憤怒、討厭、幸福、悲傷、害怕、及驚訝),他們發現,他們的面部表情基本上都是一樣的,盡管因為文化上的規則而略有不同。??寺退耐錄暗呂笱У目薅ひ獵蟮略靡幌盜形幕塵凹煌拿褡宓娜嗣強垂恍┍澩鋝煌樾韉惱掌???湊掌娜思負踝蓯欽返乇嬡銑雋四切┣樾?。盡管在引起特殊情緒的文化情景中有很大的差別,可是,一些證據強烈地表明,基本的情緒都還是全球一致的,并且伴隨著同樣的一些面部肌肉動作。伊澤德經常拍攝一些嬰兒的照片,并發現從出生到4個月大的時候有五種表情(興趣、友好的微笑、憤怒、驚訝和悲傷)——這些表情出現的時間很早,看上去他們明顯就是對情緒天生的反應。

  這并沒有證明生理感覺就一定在情緒知覺之前,如詹姆斯和朗格所斷定的一樣??墑?,由??寺推淥恍┤慫械氖鋼質笛槎枷允?,當志愿者故意假設某種特殊表情的面部表現時,所涉及到的肌肉的移動會引起起脈搏頻率、呼吸率和皮膚電很小,但可以測量的變化,還有同樣很小但可測量的感情變化。??寺銜廡┗岬賈亂恢址蠢⌒Ч汗室餳僮暗謀砬榛崠慈馓宓謀浠?,然后可以引發這個人剛剛模仿的情緒感覺。

  同樣的原則有時候會使一些心理治療者改變病人的情緒。通過改變面部表情、姿勢和身體運動,病人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用一種更為積極和歡樂的情緒替代沮喪或者失敗的情緒。這一次又支持了詹姆斯-朗格理論:我們在身體上感覺到的東西決定著我們的感覺。(你可以自己進行這項實驗。皺起臉來做一個哈哈大笑的樣子,持續幾秒鐘,然后看你是否至少感覺到應該伴隨這種姿勢的感覺。)

  因為這些原因,詹姆斯-朗格理論就生存下來了。盡管支持其它一些情緒理論的證據更強一些,肉體理論卻不能被忽視。如在心理學中的許多議題一樣,最終有關情緒來源的答案也許是多方面的——一系列理論解釋——系列互有關聯但不同的一些現象。肉體理論也許是一種有效但很有限的部分答案。

ANS及CNS理論

  沃爾特·坎農的實驗工作引起了對詹姆斯-朗格理論的爭議,他提出了自己的情緒和動機理論;每種都產生了好幾年的影響。

  他的動機理論——有時候被人大不敬地稱作口水和咕咕響的理論——認為,周邊提示是給一種動物以動機的東西:口渴會引發飲水,胃響會引發進食。這些提示向大腦最原始的部分提供信息,并在那里形成尋求水或者食物的驅動力??尚Φ氖?,坎農在這里談到動機時,是在說與他所攻擊的詹姆斯-朗格情緒理論一樣的話。

  可是,坎農的情緒理論卻是完全不同的。他認為,周邊或者內臟條件不是情緒的起因,而是其它原因伴生的效果。在收集證據來反駁詹姆斯-朗格理論時,他剝開了一些動物的皮(剝掉了動物的皮),之后,只需要很少的刺激就可以引發動物強烈的反應。

  這使坎農和一位哈佛同事菲利普·巴德想到,憤怒和其它一些情緒起源于丘腦,這是大腦核心中從感覺器官(除鼻子以外)接受信息并將合適的信息傳達到皮層和ANS中的原初結構。按照坎農-巴德理論,皮層通??刂撇⒁種魄鵡?,可是,當丘腦發出某種信息時——比如看見敵人——皮層會放松控制。丘腦然后就能夠將其情緒信息向兩個方向傳達:一是向神經系統,因為神經系統會產生對情緒和合適行為的內臟反應,同時還向皮層的后部發送信息,情緒感覺就在這里形成。因此,情緒的體驗及其內臟癥狀是丘腦信息平行的效應。

  在坎農的兩種理論當中,口水及咕咕響理論解釋驅動力,盡管這種理論占據了一陣子統治地位,可是,最終被其它一些實驗證據所推翻。1939年,有兩種研究利用了“假飲”來進行測試。通過外科手術在狗的食管里接一根管子出來,把狗飲下去的水接出來,這樣,水就進不去胃里面了。盡管它的嘴是濕的,狗持續大量地飲水卻不能減輕口渴。很明顯,沒有什么比干裂的嘴更容易引起口渴的驅動力了,它來自于另一種更深層的內臟信號,通過神經系統變成行動。

  可是,坎農-巴德情緒理論卻得到了有力的支持,盡管被后來的一些研究所修改,這些后來的研究表明,ANS、丘腦和神經系統中其它的原初領域可以生成情緒而不需要內臟任何輸入式的參與。在20年代晚期和30年代,一位瑞士生理學家沃爾特·希斯在一種實驗動物的下丘腦(位于丘腦下部的大腦核心的一部分)中植入了電極,并釋放出一陣微弱的電刺激,狗作出了憤怒的反應。當希斯將同樣強度的電流送入下丘腦前面的區域時,動物就鎮定下來,并很快入睡。再過了很久以后,一位西班牙神經科學家約西·德爾加多利用斗牛進行了同樣的下丘腦憤怒控制實驗。他在牛的下丘腦前部植入一根電極,然后進入斗牛場,手握著一個控制箱,箱子會通過電極發出電脈沖。牛被放入斗牛場,看見了德爾加多,很憤怒,并開始攻擊。德爾加多毫不退縮,按下一個鍵,牛就停下來了,并轉過頭去。

  在耶魯大學,德爾加多和其它幾位同事于50年代用電極在老鼠和貓身上做了同樣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研究,雖然沒有這樣富于戲劇性。他們給老鼠或貓的扁桃體——“邊緣系統”的一部分或者是古老的哺乳動物大腦,即一系列位于丘腦和皮層之間的結構——發送一道微弱的電流,使其出現害怕行為。后來,德爾加多及其他人通過外科手術在人類病人身上做過同樣的實驗。當一位病人接受這道電流時,他說他感覺到就好像他剛好從一輛汽車身邊擦身而過,另一位說,他感覺著就好像“某種可怕的事情就要發生”在她身上了。這些感覺在電流關掉后立即就消失了。

  一種支持情緒的邊緣系統理論的完全不同的證據,是在70年代由一位發展心理學家J·E·斯坦納提供的。他給一些新生嬰兒拍照,在嬰兒第一次通過乳房或者奶瓶吃奶以前,讓嬰兒喝一些有甜味、咸味或者苦味的水。甜水使嬰兒吮吸嘴唇,咸水使嬰兒吸起嘴唇,皺起鼻子表示不悅,苦水使嬰兒張開嘴吞水,或者作嘔。斯坦納接著在無腦的新生嬰兒(無腦是一種悲劇性的畸形,胎兒的大腦主干以上沒有腦組織形成,這樣的嬰兒很快會死掉)做同樣的實驗。他們所表現的面部表情和反應與前述的一樣。這樣一來,簡單情緒及其面部表情看上去就是由腦干產生的,不過,在正常兒童中,這些反應通過高級神經中樞做了一些修改,因為孩子學會了哪些是社會當中可以接受的情緒行為。

  在50年代,芝加哥羅約拉大學的一位出生于捷克的心理學家瑪格妲·阿諾德(本世紀中期以前為數不多的幾位在心理學中獲取了顯著地位的婦女之一)及其他人提出了“激勵理論”,這是一種對動機和情緒集合的解釋,認為它們的起源在于“網狀形成”(連接腦干和丘腦的神經元網絡)。

  激勵理論得到對大腦使用電極刺激的一些研究的支持,這門學說認為,進入大腦的刺激會“激活”網狀形成和邊緣系統,使皮層和動物進入行動準備狀態。比如,聲音或者味道,會喚醒沉睡的動物;嬰兒的哭聲會使睡著的母親完全醒過來,立即站起身。像不準喝水、進食、呼吸空氣,或者增高性荷爾蒙水平這些刺激也可以激活網狀形成,這可以通過腦電圖(EEGs)——大腦記錄——看出來,通過網狀形成加快心跳,并增強整體的活動。總起來說,這個理論認為網狀形成是一種調節器,在通過感官接收信號時會轉變成生理活動和情緒反應。

  可是,東北倫敦工業大學的高級心理學講師菲爾·埃文斯抱撼地談到激勵理論:“心理學中很少有像這樣在表面上很有吸引力,實際卻很麻煩的概念?!幣蛭?,盡管它提供了對動機和情緒的神經生理解釋,并使一大堆數據產生了意義,可是,它太泛泛而談了。它只提供一種單面的情緒——激勵的程度——而這會使其它的情緒得不到解釋。另外,對激勵的生理測量,比如心率和皮膚電經常與腦電圖數據和可觀察到的活動水平不符。最后,對睡眠的研究已經顯示,在快速眼球活動期間(REM),動物或者人類處于熟睡階段,可是,腦電波卻提示出很高的網狀形成激勵狀態。

  激勵理論并沒有被拋棄,可是,理論家們現在說,激勵并不是情緒的來源,而是情緒的伴隨物。它也不是一種單維的狀態,有不同類型的激勵存在——行為的,ANS和皮層的——每一種都有其自己的特色。

  對動機和情緒高水平的皮層影響在過去三十多年的大部分時間里事實上一直是研究的前臺。哲學及宗教傳統一向認為,我們的驅動力和感覺來自于動物或者生理的一面,可是,現代認知心理學發現,我們的許多動機和情緒會受到思維的影響,甚至有可能起源于思維。讓我們來看一看證據。

認知學說

  心理學家們首先強調了動機的肉體根源,接著又強調了它的丘腦和淋巴根源,但他們忽略了一般人堅信不移的一項日常事實:人類和高等動物經常是因為心理需要而產生動機的,而并不總是由生理需要產生的。

  養狗的人對此非常熟悉。把狗放在一個不熟悉的新家里的時候,它們立即會在屋子里倒處嗅一嗅,看一看,這并不是由饑餓或者其它肉體的需要驅動的,而是一種因為需要了解而產生的行為。

  父母們也知道這一點。他們看見過自己的小孩子高高興興地一連幾小時不停地按各種按鈕,或者在玩具聚錢罐或者其它玩具身上四處亂撥拉,以期找到一些東西之所以能夠工作的原理。

  每個人都知道,因為暴風雨或者生病而在家閉了幾天后,人們會產生一種出門的需要,想四處看看,看別的地方和面孔;長時間干同樣一些雜事后,人們會產生干點換腦筋的新鮮事的需要。

  哈爾在行為主義的基礎上,弗洛伊德在心理分析的基礎上都認為,動物基本的動機是要減少驅動力,可是,在60年代,當認知又一次成為心理學最為關心的問題后,一批研究者開始覺得驅動力減退很不完全,并進行了一些實驗,證明更高級的動物經常受認知需要和過程的驅動。

  我們已經在前面看到過兩種這樣的實驗。打開窗戶看玩具火車,或者打開門栓卻不能開門的猴子,都不是因為一種生理的需要或者受到原初大腦的激勵,而是通過認知需要,也就是說,是因為心理刺激。

  在50年代及稍后進行的其它一些實驗顯示,與行為主義學說相反,老鼠能學會做一些得不到獎勵的事情——至少不是因為食物、水或者其它生理滿足的獎勵。在好幾種研究中,老鼠選擇的路線會引導它們不是找食物,而是進入一個迷宮;它們情愿選擇一條通達食物的新路線,而不是已知的線路;它們學會在Y型迷宮里從黑色中分辨出白色來,為的是獲取因為探索了復檢迷宮而得的獎勵;也學會了在籠子處于黑暗時按動一根杠桿來打開一盞燈,或者當籠子太亮時按下杠桿來熄燈。

  動物不僅僅受到新奇性的激勵,它們會主動地尋找新奇的情景,以便使自己受到繳勵。人類特別有可能嘗試新事物,以激勵自己的思想和感覺。我們自己跑去看恐怖電影以讓自己嚇一跳,我們看色情材料以繳發自己的性欲,我們與勢均力敵甚至比我們強的對手進行游戲,為的是向自己挑戰,也讓自己的思維在解決問題中開動起來。心理學家弗雷德·謝菲爾德曾很有說服力地證明,強化人類行為的不是驅動力減退,而是驅動力引發。我們看電影、讀書或者玩游戲不是非要看完,讀完或者玩完,而是要其中的觀看,閱讀和玩本身。

  這些行為在進化學說中是很有意義的。如動機理論家羅伯特·懷特于1959年所言,高度發達的動物為了生存必須學會有效地對付環境問題。對一些情境的好奇或者自我激勵是為了增多學習有效處理環境的機會,因而也就得以生存和繁殖。

  可是,我們不喜歡,也不去追求太多的激勵,我們更喜歡適度的刺激,而不喜歡太過強烈,太可怕或者太混亂的刺激。這一點也有進化價值:我們和其它物種在中等水平上的激勵中能夠最佳地發揮自己的作用。許多實驗都想證明這一點,在其中一項實驗中,讓志愿者在100秒鐘的時間內解決20組很難的變形詞問題,而得到的現金回報是很少的。讓他們評判這個游戲有多好玩就可以知道他們受激勵的水平了。激勵程度處于中等的人解決的變形詞難題最多。這個原理對每個人都很熟悉。所有那些開車的人,玩需要生理或者心理技能游戲的人,或者那些為別人工作的人都知道,當自己處于無聊或者昏昏欲睡的狀態時,都不能把事情做得最好——頂著極想把事情做好的壓力去做時也做不好。

  自我激勵和解釋性的行為后面的動機就是獲取能力和對直接環境的控制的欲望,這種理論最好的證據來自于皮亞杰和其他人對兒童通過游戲和上學進行認知發育的研究。我們在前面讀到過皮亞杰相關的一些觀察,可是,有一個例子在這里是極合適的。有一天,皮亞杰給10個月大的兒子羅倫特一片面包,羅倫特把面包扔在地上,摔碎一些后撿起來,又扔到地上,一次又一次地做,每次都極有興趣。第二天,皮亞杰寫道,他連續地抓假天鵝、小盒子和好幾種其它的東西,每次他都伸開臂膀讓東西掉下去。有時候,他豎直地伸開臂膀,有時候斜著伸在眼前或者腦后。當物件落在一個新位置時(比如落在他的枕頭上)他會讓東西落在同一個地方兩三次,就好像要研究空間關系,然后,他會修正這種情形。

  這樣的一些活動所得出的明顯的滿足來自于找到這個世界如何工作,并獲得對其進行某種程度的控制。按照羅伯特·懷特的話說:

  孩子看上去好像迷醉于發現他可以對之施加影響的環境,以及環境對他可能產生的影響這種很令人愜意的活動……在這些結果可以通過學習而得到?;さ姆段?,他們會慢慢增強處理環境問題的能力。孩子的玩耍因此而可以看作嚴肅的事情,盡管對他而言,這只是某種有趣和很好玩的事情。

  這不僅在兒童時候是如此,在成人階段,盡管不可能到達這種程度,但我們被迫增強自己對這個世界的了解,而且也增強了處理問題的能力。

  可是,這并不能解釋有些人尋找對一些沒有實用價值的問題的答案這種強列的沖動:比如,宇宙的年齡和大小、蜜蜂告訴彼此如何尋找蜂蜜的辦法,或者人類性格在多大程度上是由基因決定的。如已故的天才動機理論學家丹尼爾·伯林在1954年的一篇文章中就好奇的動機力量所寫的: 

  沒有哪一種現象像人類的知識那樣成為長期討論的主題??墑?,這種討論通?;岷雎遠雜諮扒籩墩庵至α恐碌畝芷婀?,許多能夠激發最為持久的探索,并在找不到答案時引起很大苦惱的探尋,都沒有什么實際的價值或者緊迫性。人們只需考慮一下一些形而上學者對某些本原論的探尋,或者考慮一下一些喜歡文字游戲的人,就可以讓自己相信這一點了。

  伯林說,學習和理解的欲望在部分程度上可以由心理分析學說、格式塔心理學和強化理論進行解釋,可是,更為完全的解釋在于好奇的動機。按照伯林的觀點,在好奇的后面,有比對于實際知識的欲望更為微妙的需要。奇怪和令人困惑的情景會在我們身上引起沖突,正是由于減少沖突的欲望迫使我們去尋找答案的。使愛因斯坦產生想出廣義相對論的動機,并不是其巨大的實際成果,而是被他叫做‘對于理解的狂熱”的東西,特別是理解為什么他的狹義相對論與牛頓物理學的某些原則過不去。

  在50年代和60年代,心理學家在得到有關認知對動機產生的影響的新發現的同時提供了大量證據,證明思維而不是內臟、丘腦或者邊緣系統經常是情緒經驗及其生理癥狀的主要源泉。其中的一些證據有;

  ——在半個多世紀的時間里,一般都認為,當某個犯了罪的人聽到人們讀一些單詞或者提出一些問題時,其中的一些是中性的,而有一些又是與犯罪相關的,后者經?;嵋鶼右煞稈股?,皮膚電增大。在50年代和60年代,進一步的研究發現了另外一些證據性的癥狀,并改進了測謊儀技術。有意識的思維會影響情緒——至少會影響有罪的焦慮及其相關的生理癥狀——這種假定被確認了。

  ——1953年,一位社會學家霍華德·S·貝克爾研究了五十多個吸大麻的人。他發現,除開其它的事情以外,得教剛開始吸大麻的人注意并分辨他們的感覺,確定何者為“興奮”狀態,并把它看作快樂。興奮的生理感覺有相當一部分的意義來自于認知及社會的因素。

  ——在1958年進行的一項著名的研究中,約瑟夫·布雷迪通過電擊使成對的猴子處于常規的壓抑狀態下。每對猴子中的一只可以通過按下一根杠桿而延遲電擊20秒;另外一只猴子的體驗與第一只猴子的體驗聯系在一起。(它要么就不被電擊,要么按照第一只猴子所做的,或者沒有做的那樣電擊。)令人驚奇的是,可以避開電擊的猴子會得胃潰瘍,被迫的猴子卻沒有。很明顯,第一只猴子的預期和由其能夠控制電擊的能力所施加的負擔產生了焦慮及其肉體癥狀。處于電擊控制組的猴子很快被稱為“經理猴子”,因為它們的情形與人類當中處于高度壓力和不斷的?;て謚碌牡木礱嗆芟嗨?。然而,并不僅僅是預期引起胃潰瘍的。當一位名叫杰伊·威斯的研究人員重復布拉迪實驗時(用老鼠而不是猴子),他增加了一種警告性的音調,讓經理老鼠(但不是被動組)們采取行動。兩個實驗組都得了胃潰瘍,可是,由于警告音調的安全保障,經理組的老鼠比被動組的老鼠所得的胃潰瘍要輕得多。

  ——1960年,??斯隆ず賬梗ㄇ安瘓夢頤強吹剿諞恢換的稈忌砩嫌∩弦把紀及福┒砸恍┛醋挪煌計鬧駒剛叩難劬ε惱?,男人的瞳孔在看到女人的照片時會擴大,特別是當他們看到女人的近照時;女人的瞳孔在她們看到嬰兒,特別是看到與母親在一起的嬰兒時也會這樣。辨認并評估圖片內容的思維向邊緣系統發送信號,后者接著就生成了周邊及中樞神經反應,即,瞳孔放大和一種性興趣感覺。

  到目前為止,認知對情緒影響最為難忘的實驗,是1962年由斯坦利·沙切特和杰羅姆·辛格進行的。這項實驗得出了一個理論,它主宰了20年的情緒研究。沙切特是位直率的人,五官輪廓清晰,他的幽默感十分滑稽,在60年代還喜歡搞些冒險和容易導致誤解的實驗。我們在前面看到過,他喜歡扮演一個虔誠的信徒,相信世界將會淹沒在一片洪水之中。只有這樣一個人才可能想到并進行我們在這里所談到的歷史性的問題。

  在回顧了支持和反對詹姆斯-朗格理論和坎農-巴德學說的一些證據以后,沙切特得出了一個結論,即“情緒、心情和感覺狀態的種類完全無法與內臟的種類相提并論”,而且,跟其他大多數心理學家一樣,他得出結論說,認知因素可能是情緒狀態的主要決定因素。他和辛格提出一種假說,即人類不能從他們體驗到的生理癥狀里找到一種情緒,而必須依靠外部的提示才行。通過這些提示,思維會把身體體驗到的東西標為憤怒、喜悅、害怕等等。

  為了檢驗他們的假說,沙切特和辛格清志愿者們同意注射蘇普諾欣,以檢測這種維他命制劑對視力的影響。事實上,注射的這種藥物是類上腺素阻斷劑,它會引起心跳加快,面孔發紅,雙手顫抖,就跟一些強烈的情緒一樣。事先告訴了一些受試者,說蘇普拉欣有這樣一些副作用,而另外一些人則沒有告訴。

  就在受試者開始感覺到藥效前,他們被帶入一個房間,和另外一個假裝也注射了這種藥物的學生(合謀者)呆在一起,他們要填一張5頁的福建十一选五基本走势图百度彩票。合謀者將他預演好的兩段戲之一演出來。當著某些受試者的面,他會表演得很輕浮,很蠢,很開心。他會胡寫亂畫,把揉皺的紙團扔在遠處的廢紙簍里,只當是“打藍球”,折紙飛機滿屋亂飛,玩呼啦圈等等,同時信口胡言,比如:“今天我真高興。我覺得又像個小孩子了?!鋇弊牌淥恍┦蓯哉叩拿?,他會一邊填問卷表一邊牢騷滿腹,說里面的一些問題叫他煩心(這些問題問得越來越接近個人隱私,越問越有污辱性,最后的問題之一是:“你母親與多少男人有過婚外戀關系?”——對這個問題,多重選擇答案中最低水平的次數是“4次及以下”)。最后,他會把問卷撕掉,把碎屑扔在地上,大罵著沖出房間。

  研究者們通過單面透鏡觀察受試者的行為,并給這些行為定分數,之后請志愿者填一份表格,表明他們憤怒、氣憤討厭或者反過來感覺多好,多快樂的程度。結果非常有趣。在沒有預先告訴他們該藥有副作用的受試者中,看見這個合謀者欣快的樣子的人也有類似行為,并說他們感覺到了欣快感,而那些看見他很氣憤,很憤怒的人也有類似的行為表現,并聲稱自己的確感覺到了同樣的情緒。而在事先告知蘇普諾欣的生理副作用的受試者卻沒有引發這樣的反應。沙切特和辛格的歷史性結論是:

  假如沒有給一個人即時解釋一種生理激勵狀態的話,他會給這種狀態標上名字,并以他知道的認知術語來描述他的感覺。在認知因素為情緒狀態有力的決定因素范圍內,應該能夠預測到,正好相同的生理激勵狀態可以標明為“喜悅”或“憤怒”或“嫉妒”,或者任何叫得上名字的情緒標簽,這取決于這種情形的認知方面的情況。

  情緒激勵的認知學說立即走紅。它不僅顯示出認知的重要性,心理學家喜歡的新課題,而且使一大堆先前得出的、令人驚訝的發現產生了意義。在接下來的二十多年時間內,心理學家們進行了數量繁多的相關研究,其中一些證實或者反駁了沙切特-辛格學說,可是,其中大部分確認并豐富了這個理論。下面是這些發現的精華部分:

  ——沙切特和他的同事拉里·格羅斯召摹了一批志愿者,有些是胖子,有些是正常身材的人,讓他們參加宣稱是對肉體反應與心理學特征之間的關系的研究。實驗者哄騙志愿者把手表交出來,因為要在手腕上綁電極,綁在他們身上的電極只是個晃子,為的是誘使他們脫下手表。研究者們還在房間里留下一些餅干,并告訴志愿者——他在實驗期間是一個人呆著——隨便用。房間里面有一座經過修改的鐘,要么是半速走,要么是快一倍。過一陣子后,志愿者認為到了午餐時間,不過,這時候尚不到吃飯時間,其他一些人則認為還沒有到午餐時間,而實際上午餐時間早過了。認為已經過了正常午餐時間的肥胖者,比認為還沒有到正常午餐時間的肥胖者吃的餅干多些。正常的志愿者吃的餅干是一樣多的,不管他們認為到了什么時間。結論:不是胃,而是思維決定著這些肥胖者饑餓的感覺。

  ——另一個研究小組讓一位漂亮的女性合謀者協助研究。當一些男性大學生走在大峽谷上的一座搖搖擺擺的吊橋上,或者走在一座又低又結實的大橋上時走近他們。在每種情形下,合謀者都要編一個故事,是說她為了一個研究項目需要他們填一張問卷表,并就一張照片編一個簡單的故事。她把自己的名宇和電話號碼都告訴每一個男性大學生,這樣,當他想更詳細地了解本項目時,可以給她打電話。她在很嚇人的吊橋上走近的那些男大學生編的故事,比在又低又結實在橋上碰到的男性大學生編的故事包含更多的性意象,也更有可能打電話給她請求約會。實驗者得出結論說,在可怕的吊橋上碰到的男性大學生把他們的焦慮解釋成性吸引的第一個階段。按照沙切特-辛格理論,這些人把一種外在的提示——這位漂亮女人的在場——看作對他們的生理感覺的解釋。

  ——70年代后期,賓夕法尼亞大學的保爾·羅金和德博拉·席勒調查了人類如何及為什么形成對痛苦刺激的愛好,這次是食物中的紅辣椒。羅金和席勒采訪了費城的大學生和奧阿夏卡附近一座高地村莊的墨西哥人。他們發現,一開始,兒童對紅辣椒的反應幾乎總是不好的,這就排除了愛好紅辣椒的人對這種辛辣之物相對不敏感的可能性。他們發現,這種痛苦感覺最開始的不喜歡會因為母親的訓練和社會情形(特別是在墨西哥)而改變。熱灼感覺被認為是所欲求的這種認識會使孩子們慢慢養成對它的愛好——這一次,證據又證明思維決定著一種感覺如何被解釋。

  ——性激勵和交配行為在昆蟲當中是由外激素(誘引劑)自動激發的,哪怕在哺乳動物中,雌性發熱后身體發出的氣味也會激發雄性的性欲和性活動,每個養狗的人都了解這一點。另外,在許多哺乳動物中,雄性和雌性的荷爾蒙水平決定著它們什么時候會產生交配欲??墑?,在人類中,外激素和荷爾蒙水平與性交興趣只有非常有限的聯系。大量人類學的,歷史學的和心理學的研究數據都表明,人類性欲激發在很大程度上是認知反應上的事情——對特定于各種文化提示的反應。在成千種現有的證據當中,我們僅舉三例:

  1.在有些文化中,女性的乳房一般是掩蓋著的,它對男人有強烈的激發作用;在那些乳房通常露在外面的文化中,它卻不是。同理,在本世紀之交,一位婦女的腳踝對西方男人來說也是一種很色情的東西;今天,在像《花花公子》和《龍虎豹》這樣一些雜志上,完全裸露的女人照片被認為是半色情的,只有那些清晰地特寫陰部近鏡頭,特別是那些腫脹和張開的陰部的照片,才被認為是具有高度挑斗性的。

  2.艾爾弗雷德·金賽對美國性行為歷史性的調查是在40年代進行的,并在1949年和1953年出版,該調查發現,女人因為色情材料受刺激的情形沒有男人多,可是,三十多年過后進行的一項全國調查發現,性革命和婦女運動使女人比以前更容易受到色情材料的激發?;褂?,在金賽的時候,婦女在性交中體驗到的性高潮普遍沒有男人多;可是,到后來進行調查的時候,她們比以前更容易到達高潮了。

  3.一些志愿者在做很難做的算術題時,讓他們可以看到一些色情材料,盡管他們意識到了這些色情刺激,可是,他們并沒有因為色情材料而受到激發。很明顯,如果要受到色情材料的激發,觀察者或者讀者必須幻想自己就在行動之中。參加本實驗的人太過集中精力于他們要完成的工作了。

  心理學其它領域的研究者們早在30年代,主要是從50年代開始,就在提供一些證據,證明認知過程是人類動機及情緒的主要來源。要—一介紹這些繁多的研究成果,需要成卷成卷的書來寫。我們在此只選四個例子,并列出少量段落:

  30年代中期,如我們已經看到過的,哈佛性格研究專家亨利·默里創立了“主題知覺測試法”(TAT),以測試性格的各個方面,特別是無意識的方面。他利用心理分析學說把這些編成了35種需要:整齊、控制、順從、進取、貶抑、教育、友好聯系(歸屬和友誼)及其它一些需要。35種需要中的每一種都是一種激發力量,還有許多是在隨后的一些年里從這個角度進行過調查的。

  也許,研究最深的是成就需要,或者,按照心理學文獻中的用語,是成就欲(nAch)。在50和60年代,戴維·麥克萊蘭德及其在康乃迪格的衛斯理大學的同事們對有很強成就需要的人的性格和行為及其來源進行了一系列很有價值的研究。他們的發現有:有很高成就欲的人喜歡能提供具體反饋的工作,因此傾向于選擇有可能提升和擴張的工作……成就欲很高的男孩,他們的母親必定是從小就期望他獨立,并依靠自己生活,她們對孩子的限制也沒有成就欲很低的孩子的母親那樣多……對23個現代社會的調查研究發現,一個社會看待成就的價值反映在兒童故事中,并與其最近幾年的電力生產的增加有相關關系。

  所有這些都指明,取得成就的動機是從一個人的母親和社會而來的,因此在本質上也是認知型的。

  弗洛伊德認為,自我,或者很大程度上是有意識的自我,在孩子學會控制他獲取直接滿足的沖動,或者因為更大的回報或者因為不能為社會接受而推遲時,會慢慢形成。因此,較大兒童和成人身上的動機盡管受到獲取快樂的驅動力的力量影響,可是,他在方向上還是認知型的。

  50年代及以后,由發展心理學家們收集到的一些實驗證據支持了弗洛伊德的自我發展理論。比如,沃爾特·米歇爾及其合作者讓孩子們選擇直接的,但是較小的滿足和延遲的,但更大些的回報。7歲時,大多數孩子選擇了直接滿足,可到9歲時,大多數孩子選擇了延遲一些但更大的獎勵。

  同時,心理學家安娜·弗洛伊德和海因茨·哈特曼的作品一直就在改變心理動力心理學的焦點。人們發現自我比原來想象的更有力量,更有影響力,而本我的力量卻不那么強。對于心理動力學方向上的心理學家們來說,這意味著成人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有意識的愿望、自我?;せ坪圖壑導し⒌?。因此,到50年代時,心理治療者和學術性的心理學家們都在熱情地探索自我戰勝壓力所利用的積極的認知力量,特別是面對猶豫不決的情形時抵消焦慮的希望,以及解決問題而不是無理性的防范和自我防御的解決辦法。

  20世紀的大部分心理學家,從弗洛伊德到斯金納都是決定論者。作為科學家,他們相信人類行為,就像現實世界里的全部現象一樣,是有因而起的;每一種思想和行動都是以先事件和力量的結果。這個前提在他們看來好像是對心理學作為一門科學的地位最為基本的。按照這個觀點,如果人可以按照他們希望選擇的方式產生行為——如果他們的行為當中有一些或者大多數都是由意志決定的,可以自由操作,而不是由過去的經驗和目前的力量決定的——就不可能產生一個有關行為的嚴格的法律體系。相應的,“意志”這個詞在本世紀中期就從心理學中消失掉了,今天,在大部分現代教材中,甚至捎帶著提一下都沒有。

  可是,這個概念卻不愿意死亡;它改頭換面,以別的名字存活下來,而且不無理由。

  一方面,心理治療學的目標就是要使病人從無意識力量的控制下解放出來。這只能意味著,病人將能夠有意識地衡量和判斷一些別的辦法,并決定自己的行為方式??墑?,如果不是意志產生的行為,那么,決定又是什么呢?

  另一方面,發展心理學家發現,兒童心理發展中的一個關鍵特征是“元認知”慢慢的出現——對自己的思想過程和管理這些過程的能力的認識。兒童慢慢地發現,記住一些事情、形成問題求解的策略、對物體進行分類有好多種方法,他們開始鍛練對自己的思想過程有意識和自愿的控制。

  再一方面,認知心理學一直需要設計一種現代的意志對等物來解釋決策現象,這在無數思想和問題求解研究中觀察到很多次了。人工智能專家喜歡一些程序中的“經理功能”,它能刺激思想,也就是,這樣一些能衡量在任何點上取得的成果,并能確定下一步采取什么步驟的程序的很多部分。有些理論家說,人類的思維同樣有管理功能,也可以作出決定??墑?,由人工智能程序作出的決定都是完全可預測的,而對人類決定的預測經常是錯誤的。為什么?在人類的選擇當中,到底有沒有某些自由的區域?有沒有某種自由意志在自愿的控制中?我們將在下章里進一步探討這個謎。眼下,我們只需注意下面幾點就足夠了:不管人類認為決策是一種完全可預測的管理過程,還是一種自愿的行動,其動機在起源上卻是認知型的。

  默里在30年代提出,社會因素通常是動機的來源,可是,這個提議卻沒有得到人們的注意。在50年代,隨著社會心理學和人文主義心理學的發展,心理學家對“社會動機”的興趣越來越大了。這是1954年由亞伯拉罕·馬斯洛提出來的一種整合的動機學說的重要組成部分,馬斯洛是50年代和60年代期間人文主義心理學運動的領袖。

  馬斯洛(1908-1970)是位復雜、熱情而深沉的人,他的一生使他成為就人類動機進行理論化的最佳人選。他是布魯克林一個移民家庭7個孩子中的一個,兒童時代過得很不開心,有些神經質,也是長期性的局外人。這促使他取得更高等級的、學習上的成績,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克服他的不快和孤獨。他在師范大學、布魯克林大學和布蘭戴斯大學順著學術階梯向上爬,與好多同事進行過親密的合作——行為主義者、動物心理學家、一位處于領袖地位的神經生理學家、格式塔心理學家和心理分析學家(他本人也經歷過分析)——希望能理解人類動機,并把他已經學到的一切裝配成一個包羅萬象的整體。他62歲時死于心臟病,但那是在實現了終生的宏愿之后。

  馬斯洛認為人類的需要和來自于需要的動機是一種結構或者金字塔。它寬大的基座由生理需要構成,其它一切都建立在這個基座上;第二個高層是由安全需要構成的(安全、穩定、不再害怕等等);再高些是由心理需要構成的,這里的大部分在本質上是社會性的(歸屬感、愛、聯系感和接受;對受尊敬、被同意和承認的需要);最后,在頂尖上,是由“自我實現需要”構成的(滿足自我的需要,“使自己成為能夠成為的任何東西”)。

  由其他人對社會動機進行的研究探索了許多這樣的課題并清楚地說明了社會動機是如何跟個人的性格緊密相關的。比如,性格不穩定的人極需要贊同;結果,他們持續不斷地要求傳達社會上都欲求的特點。在性格測試中,他們會宣稱自己具有令人贊揚但很少是真實的一些情操,比如:“要說很不喜歡什么人,那我還真的談不上?!倍曳袢嫌心切┎緩玫牡J欽媸檔南骯?,比如:“有時我喜歡說點閑話?!貝蟛糠秩碩家哉庵址絞窖扒笊緇嵩尥?,可是,特別需要贊同的人這樣做的方式可以達到這樣一種程度,使別人認為他們是假正經,極不逗人喜歡。

  社會動機的另外兩個方面成了進行過相當多實驗的課題,它們是對友好聯系的需要(研究顯示,焦慮的人比不焦慮的人更需要友好聯系)和對自我價值感的需要(研究顯示,毫不奇怪,自我價值感很高的兒童比自我價值感低的兒童更愿意進行社會冒險活動,以取得領導地位)。在兩種情況之下,社會行為有一部分是由認知因素決定的:前者是由一個人在朋友當中會感覺少一些焦慮的感覺決定的,后者是由一個人自我價值有意識的評估決定的。

  在前面的一些章節里,我們讀到兩種對社會動機的其它領域進行的積極研究:社會性助長(當別的人在場時,或者有人看著時,人會更好地完成任務的傾向)和社會性蒙混(如果一個人的貢獻不能夠從集體成果中區分出來的話,人們就不會盡自己的最大努力完成任務的傾向)。

  還有其它許多社會動機,的確,社會動機是非常之廣泛的一個課題,不用很大篇幅是無法說得完的??墑?,也許一個奇怪的小小研究會向人們說明這是多么繁雜的一個領域。1987年,阿姆斯特丹大學的蘇珊·佩特著手研究絕技表演者。面對危險會引發害怕,而害怕通常也會激發回避行為。那么,為什么絕技表演者卻故意尋找危險的情形?佩特采訪了6位世界級的絕技表演者,并發現,他們的機動一部分是個人的,一部分是社會形成的。他們具有“尋找刺激”的人格類型,加上很低的厭倦臨界點和追求強烈體驗的渴望,因此,從個人角度來講是需要證明他們的超凡技術并迎接所涉及的挑戰,而從社會角度來說,他們會得到人們的承認,并得到由其表演帶來的金錢收入。

雜花被

  我們已經走了很長的一段路了,從一些餓得半死的老鼠隔著一道電柵欄吱吱亂轉想得到一點食物,到坎農的貓對著汪汪叫的狗發出憤怒的嘶嘶聲,盡管它們的內臟已經與它們的大腦切斷了聯系。

  當我們跟著這個故事往前走的時候,事情好像是這樣的,即,早期的理論被后來的實驗研究所否認和拋棄,以接受新的理論,可是,現實卻更為復雜:再后來的證據經常又一次證明舊理論的有效性,而新的學說看上去卻與證據不符。現在看來又一次證明,在心理學中,很少有理論被證明是完全錯誤的,反過來,它們看上去像是有限和不完全的,可當與別的學說串在一起形成一種雖然不太連貫,但容納性很強的理論雜花被時卻很有價值。

  詹姆斯-朗格學說就是一個很好的早期理論的例子,它到今天仍然在這塊理論雜花被上占據著一席之地。它看上去好像為坎農的工作所拋棄,因為后者將情緒的來源定位于丘腦,又好像要被沙切特-辛格實驗推出歷史舞臺,因為這個實驗發現情緒來源在思維里面,可是,1980年,一位著名的研究者和科學挑戰者羅伯特·再因茨以新的形式使這個學說復活了,他以自己的發現為基礎,說感覺狀態是發生在認知評估之前的。

  再因茨出生在波蘭,1940年他17歲的時候因為德軍入侵而逃跑;他的生活受到干擾,直到35歲時才完成自己的博士學位課程??墑?,盡管起步很晚,他卻完成了大量相當有意義的研究工作,特別是社會心理學里面的工作,并贏得了很多榮譽。他具有一顆不安分的心。他喜歡解決一些使他“煩惱”的問題,粗略地加以回答,然后繼續向前,讓別的人去完成細節。他現在年近70,可仍然像以前一樣,熱情絲毫不減,而這時他已經從1989年起擔任起了密西根大學社會研究院的院長職位。

  在70年代晚期,再因茨對“熟悉效應”進行了若干實驗;“熟悉效應”是人類慢慢形成對于某種刺激的傾向,這種刺激是我們熟悉的,盡管它對于我們沒有任何意義,也沒有任何價值。再因茨讓志愿者們看一些日本商標,有些人只看一次,有些人看了27次之多。然后,他問志愿者哪些是他們認識的,哪些是他們最喜歡的。他們喜歡看過多次的那些商標,盡管這些商標對他們沒有任何意義可言——也不管他們根本就不認識這些商標。

  除開這些發現令人煩心的含義不說——我們之所以可能會轉而喜歡某些產品或人,僅僅是因為這些人和物的名字或者形象在我們面前重復的次數太多——再因茨在這些發現里面看到了某些具有科學上的重要意義的東西。感覺反應(感覺狀態)可以在沒有認知的情況下發生,可以發生在認知評估之間,對我們所做的事情比認知所負的責任還要多。在《美國心理學家》上,他有一篇文章,文章的名字起得極有挑釁性,只有他自己能夠接受:“感覺及思想:偏好不需要推論?!痹諼惱呂?,他平淡地談到了情緒的生理來源的重要性:

  感情不應該被當作不可改變和最后及沒有變化的認知后現象。指向其生存價值的感情反應的進化論根源,他們從嚴格的控制中脫開來的不同的自由,他們的速度,對于人進行感情區分的重要性,盛情可以號召起來的行動的極端外形-所有這些都指明感情的某些特別情況。人們之所以結婚,離婚,殺人或者自殺,或者放棄自己的生命以追求自由,這些并不是在對這些行動進行了詳細的、認知性的分析之后才進行的。

  這篇文章激怒了很多認知心理學家,并引發了激烈的爭議。伯克萊的加利福尼亞大學的理查德·拉扎羅斯成了再因茨最主要的對手,并激烈地抨擊再因茨的觀點。他在同一家雜志上提供了大量相反的證據,最出名的證據是他自己對情緒如何在受試者身上通過電影而喚起,又通過一些發出不同信息的聲道加以改變的資料。拉扎羅斯以前利用有關澳大利亞土著的一部電影做過實驗。在片中,土著們用鋒利的石片對少年男性進行陰莖下皮開槽。這個切開儀式在聲道強調其痛苦和殘酷時使一些觀眾極為難受,但當聲道強調少年目不斜視地經歷著這次儀式活動,因而贏得地位和成人的好處時,觀眾的反應就平衡多了。拉扎羅斯的結論是:

  認知活動是情緒產生的必要前提,因為,要體驗一種情緒,人們得理解——不管是原始的評估知覺或者是一種高度不同的象征過程——他們的好處都包含在一種轉換之中,不管是好還是壞。對為了它自己的好處而發生的事情的重要性毫無知覺的動物不會產生情緒反應。

  事實上,他現在說,他在情緒的認知作用上抱“最為堅決的態度”,也就是說,這是一種必要條件和完全條件?!巴耆飧齟適侵?,思想能夠產生情緒;必要這個詞的含義是,情緒不能在沒有某種思想參與的情況下產生?!?/p>

  再因茨和拉扎羅斯不停地辯論,可其他人的工作好像在指明,兩種都是對的,他們的發現并非彼此不容的。

  其中一種提示就是發展心理學家邁克爾·劉易斯及其同事的發現。我們在前面已經談到過這些發現,即六種基本的情緒(喜悅、害怕、憤怒、悲傷、厭惡和驚訝)是出生時或出生以后不久就出現了,可是,另外六種情緒(窘困、移情、嫉妒、驕傲、羞恥和內疚)直有到孩子發育出認知能力和自我意識之后才出現。劉易斯和他的小組并沒有討論再因茨-拉扎羅斯辯論,可是,他們的觀察給兩種對情緒進行的非認知的和認知的解釋留下了余地。(卡羅爾·伊澤德的嬰兒照片記錄了十分相同的情緒及其表情的發育。)

  羅斯·伯克說,這場爭議的解決在于承認有不止一種認知存在:“通過熟悉而得來的知識”,或者直接的感覺意識,還有“描述得來的知識”,即對感覺數據的認知性解釋,這種差別在幾十年前由哲學家伯特蘭·羅素進行過詳細的解釋。伯克說,感覺也許是首先產生的,但通過思維的知識又變形為對它們所傳送的信息的認知判斷——它接著又會修改感覺。這個過程是一個連續的相互作用過程?!案芯?、表情、生理反應、認知和與目標相關的行為都是相互連接在一起的過程,它們在動機和情緒中扮演著合成及相互影響的角色?!?/p>

  羅伯特·普魯契克認為,再因茨和拉扎羅斯的觀點都只不過是一個更大整體中的一些部分。他定義情緒為一系列復雜的反饋環路系統中的一連串現象。一種刺激會啟動這個過程,可從這時起,在認知評估、感覺和生理變化、行動沖動和表面行動之間就存在一種相互影響,其結果會改變它們自己在一個連續過程中的因由。普魯契克認為,再因茨和拉扎羅斯數據都是研究方法的產品,它們只見樹木,不見森林:

  人們可以把一根電極插進老鼠或人的大腦里面,然后產生一種情緒反應,而不會引起對外部現象的認知評估……很明顯,完全有可能把注意力集中在這條鏈子上的任何一個環節上。接著,人們可以得出一些理論,比如強調激發為主,或者強調表現性的行為為主。

  情緒是動機的主要來源,它經?;嵊跋燜嘉玫吶卸?,這種古老的理論在達爾文式的證據面前似乎顯得過時了。這種證據是需要有生存價值的行為的信號和提示??墑?,達爾文式的觀點與我們經常被一些無用的或者有害的情緒——恐慌、壓抑、嫉妒、自我蒙混、為失去的愛而長期悲傷、恐懼和甚至更多令人傷心和折磨的情緒紊亂——這樣大量的證據怎樣達成合解呢?

  這個問題是一種危險的狀態,沾上它你就脫不開身了。讓我們小心一點吧。讓我們只從遠處瞥它一眼吧。

  盡管沒有達成一致,這個領域里的很多著名人士都采取一種新的達爾文情緒理論。他們認為這些是信息源,可以讓我們評估一些情形,并判斷采取哪些行動才能達到有價值的目的??墑?,情緒和智力之間經典的對抗已經差不多結束了;按照認知心理學的觀點來看,情緒和認知都服務于同一個目的,即自我?;?。羅伯特·普魯契克說,在低等動物中,情緒是行動提示,以產生求存活動。而在更高等的復雜動物中,包括人類在內,認知能力服務于同一功能,即糾正或者擴大情緒的先決條件——盡管我們仍然需要它們的力量來產生行為。

  合適的情緒反應可以決定一個人是生或是死。這整個認知過程涉及幾百萬年的進化,以便使對刺激現象的評估更為正確,使先決條件更為準確,這樣,最終導致的情緒行為會從適應角度與刺激現象相關。因此,情緒行為是增強的、更有概括性的適應這個最高結果的最近基礎。

  這仍然沒有解答我們提出的這樣一個問題:為什么我們經常體驗到一些誤導我們的情緒,無用的情緒,或者使我們受傷的情緒?阿姆斯特丹大學的尼可弗里吉達是一位處于領袖地位的情緒研究者,他提供了好幾種答案,其中有,功能紊亂的情緒有時候會來自于對情景錯誤的估計之中,有時候會來自于一些偶然事件中,這不是一個人所能對付得了的,有時候來自于一些特殊情形中產生的應急反應,在這種情況下,稍為遲緩一些和更深沉的評估對我們更為有利。

  心身研究也顯示出,當我們無法逃脫,也無法采取行動來對付一種威脅性很大或者很緊張的情形時,我們的情緒并不是行動的指南,而是痛苦和疾病的來源。被一些狂徒扣押住的人質,前線的戰士,晚期癌癥患者都不能從他們的情緒中得到任何益處,而只可能被自己的情緒所損害。最后,當我們產生了互相矛盾或者不可兼有的欲望,或者一些與社會禁忌相左的欲望時,我們會體會到病態的情緒。

  最近幾年,許多動機和情緒研究者一直都在開采一些小礦,雖然沒有找到富礦,也沒有驚人的發現,卻對剛剛出現的多元理論提供了大量的證據。

  比如,有些人一直在探索,具體的神經傳遞器是如何影響動機和情緒的。有一簇神經傳遞器分子能夠堵住某些神經接受器,因此會影響食欲;肥胖的人服用這種化學品后吃得少些。然而,這并不能反證沙切特的發現,即肥胖的人受因為對思維的提示而產生吃東西的欲望,它只能說明,他們的進食會受到不止一種因素的影響。

  其它一些人還沿著更古老的一條辦法研究下去,即辨別情緒中不同的生理反應。在最近的一項研究中,172名志愿者說出了他們感覺不同情緒的身體位置:羞恥感主要在面部,恐懼感在許多部位產生,可主要集中在肛門,討厭產生在胃部和喉部等等??墑?,這些研究者說,這并不意味著情結經驗主要就是基于肉體體驗的。反而,他們認為肉體信息是一種組合過程的一部分,它包括意識、認知評估和身體感覺,所有這些都是互相影響的。

  再有一些人長期觀察兒童,他們在尋找移情和利他主義的出現和發展。他們發現,一個嬰兒在聽到另一個嬰兒哭時自己也會哭起來,這很明顯就是因為某種原初的移情形式(同一個嬰兒如果聽到自已在錄音機里的哭聲卻不會哭);還有,如我們在前面已經談到的,快一歲的兒童看到或者聽到另一個人類經歷痛苦時也會有痛苦的表現,二三歲的兒童會試圖安慰甚至幫助另一個處于疼痛中的人,再過一些時候,就會形成復雜和無私的幫助行為。這些結果形成了一種復雜的理論:對另一個人的痛苦作出痛苦表現的傾向是天生的,可是,同情的情緒和因之而起的利他主義行為卻是性格發育和社會化的結果,它們在移情的基礎上不斷增長。

  人們可以幾乎無限地提供這樣一些例子。除了過去70年里像萬花筒一樣找到的發現以外,這些結果能不能放在一起,形成一種純粹的動機和情緒學說呢?有些理論學說有可能,并提出了這樣一些理論。在好幾種理論當中,比如在羅斯·伯克理論中,情緒被認為是動機系統狀態的讀數或者是一種流程報告;也就是說,它們是一些信號和提示,它們會引導動機能量的流向。在另外一些理論當中,比如在羅伯特·普魯契克理論當中,情緒被認為是產生尋求滿足并因之而求得平衡的需要的行為現象系列。這兩種觀點比它們聽上去更接近一些:在兩種觀點中,情緒都是動機和滿足機制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伯克的動機和情緒學說是今天發展最為成熟的,它容納了我們見過的幾乎所有的主要現象,從肉體的到認知的,也最好地代表了目前學說的狀態。

  伯克學說中的動機——情緒系統最基本的元素是被他稱作“素元素”的東西——由進化發育而成的生理基礎過程。它們會影響反射、原初驅動力(生理需要)和原始的情緒,并在三種水平上影響一個人:肉體變化(通過邊緣系統、下丘腦、ANS、和腦垂體突出部分),外部行為(通過ANS和CNS)和認知。每種都輪流對其它部分產生反饋影響。

  下面的流程圖是伯克對這種復雜的動機——情緒理論的圖示。

人類動機及情緒系統的現代觀

除非你自己想試一試,否則就沒有必要去解開這道謎??墑?,哪怕你不想解開,你仍然可以一眼看出,它把動機及情緒學說中肉體的、丘腦——邊緣的,和認知的學說都組織在一起了,變成了一門統一的多元學說。對于“我們為什么這樣做”這個問題,本圖算是答案之一。它很復雜,也難于理解,可是,那些希望得到一個容易理解的簡單答案的人只得放棄心理學,轉而去天文學、數字學,或者對人類行為的某種類似解釋中尋求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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